一句清淡落地。
夜风卷过,燎得火光摇曳,也衬得这句说辞格外单薄敷衍。
许延峥闻言,喉间微滞,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这里重兵把守,凶险万分,绝非路人途经之地。
道理全然不通。
可他望向岁星,一身布衣,手段通天,心性淡然,既有救命大恩,又身怀绝世术法,不愿细说来路,自有她的缘由。
疑虑纵有,也该尽数压下。
许延峥收回目光,神色一肃,转头看向身后列队的一众卫士:“今夜永安门遇袭,凶僵逆天,我等全员皆已抱必死之心。若无这位前辈出手相助,此刻我等早已全员殒命,埋骨荒郊。”
一众金吾卫齐齐垂首,无人有异议。方才被飞僵碾压的绝望,以及天雷灭尸的震撼,切身亲历,句句属实。
“前辈路经此地,出手施救,恩同再造。”许延峥话音一转,语气郑重又带威严,“她身有异相,瞳色异于常人,此事若是外传,必生无端揣测,拖累前辈,亦会乱了城防视听。故而,今日夜里,所见、所闻、所历,所有人尽数咽在肚里。不得私议,不得外传,不得记录,不得向任何上官、同僚提及半分。违者,按军法处置!”
一众卫士抱拳躬身,甲叶轻响,整齐划一:“我等誓死缄口!”
许延峥见众人应声,微微颔首,挥手道:“尔等尽数退回城头值守。修补防阵,严守岗哨,不得擅离。”
“是!”
卫士列队退去,喧嚣散尽,四下重归沉静,独留二人相对而立。
许延峥转过身,褪去方才的军将威肃,对着岁星低声问道:“前辈可是想入城?”
岁星坦诚道:“是。”
听到确切答案,许延峥当即侧身引路。
如今九门全闭、铁律森严,私放人入城乃是重罪。但他感念救命之恩,亦知岁星绝非邪祟,甘愿破例担责。
许延峥避开正门重兵值守处,带着岁星沿城墙内侧的隐秘马道而行。此处是守军专用应急暗道,不为外人所知,可悄无声息避开勘核名册,不惊动任何守军,神不知鬼不觉进入内城。
“城中近日防务翻倍,入夜之后,寸步难行。”许延峥边走边道,“街巷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暗处还藏有探子眼线。寻常百姓入夜禁足宅院,私自游走者,一律按尸邪论处,当场格杀。还请前辈多加小心。”
岁星颔首,道谢告辞后,融于沉沉夜色。
“我顶……”
“加油,继续顶!”
“……不住……了……”
话音刚落,一个青衫身影便如断线纸鸢般倒飞数尺,重重砸落地面,喉头一甜,呕出一口浊气。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人眼疾手快,当即抽身急冲而上,毅然顶替上前,挡在青衫身前。
趁着眼前跳僵俯身扑杀的间隙,她奋尽全力纵身跃起,剑尖笔直刺出。
那是一柄铜钱剑,剑刃游走间隐放金光,自带浩然正气。
铜钱剑径直贯入跳僵的脖颈。
凶悍无比的跳僵立刻僵直,灰白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呼吸间便轰然倒地,没了动静。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背后一行尸暴起,坚硬如铁的手肘狠狠砸向持剑人后背。
持剑人只觉背后风声呼啸,却已然无从躲闪。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虚空忽然浮动点点金光。
持剑人眨了眨眼,望向身侧跃动的金色荧光,在这千钧一发的绝境里,却恍惚陷入一种安然的失神,仿佛时间也被这金光压得慢了下来。
数道金符破空而来,簌簌几声轻响,一一印在所有围堵的僵尸额头之上。
但凡被金符附着的僵尸,躯体皆僵凝在原地,嘶吼声戛然而止,浑身黑气飞速消散。
璀璨金光顺着尸身游走,力量渗透肌骨,不过眨眼之间,僵尸尽数枯萎碳化,化作一滩灰烬。
喧嚣惨烈的巷战,就此平息。
夜色尽头,一道布衣身影缓步而来。
执剑人恍然回望。
清冷风月落在她肩头,洗尽尘嚣,身姿沉静淡然。
正是岁星。
“前辈!”
执剑人惊喜高呼。
这样称呼岁星的,当是许延年了。
而地上躺着的青衫身影,是那刘家村的秀才跳僵刘秉才。
许延年话音刚落,便想起什么,心头猛地一沉,扑到刘秉才身旁,俯身看他。
那抹青衫静静摊在地面上,气息近乎断绝。
许延年通红了眼眶,雾白的水汽蒙住眼底:“你一路走好,我会年年给你烧纸,不会忘了你的。”
刘秉才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眸子蒙着一层暗红的浊色,早已看不清眼前人影,他耗尽力气挤出最后两个字:“……多谢……”
说完这句,青衫寂然,再无动静。
许延年蹲在原地,怔怔望着,心口堵得发闷。
静默良久,她敛去眼底悲色,抬手狠狠抹掉脸颊残留的泪痕,站起身来,转向岁星,失落道:“才兄还是前辈你收服的,这段时日帮我们对付了不少僵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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