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崖顶伏杀 下(1 / 1)

甲板上江风猎猎,撩起他的袍角。他负手立于舷边,衣袂飘飘,自觉这几日积郁的晦气总算让这壮阔景致冲淡了几分。他在脑中搜罗了些应景的词句,刚酝酿出几分诗兴。

至于那些让他出丑的劫道的匪徒,顾文涛早在被绑的时候就大概猜到了。那群人演得太假——官道上来来往往的商队不劫,偏劫他一个挂着顾家徽记的车队。劫完不急着跑,还把他扒光了绑在码头柱子上,留那么一封缺德的信。这不是劫财,是报复。能这么无聊、这么损、又敢这么干的,除了胡俊,他想不出第二个。

而且他认出了胡俊的声音。与在江都城悦心楼时一样,还是那股子懒洋洋的调调,根本就没稍加掩饰一下。

但这口气他咽不下,却又不敢立刻发难。

因为这件事一旦捅出去,顾家二房的脸面就全完了。光天化日之下,顾家嫡子被人扒光了绑在码头柱子上,身上还绑着那种羞耻到极点的绳结——这事要是传回族中,他顾文涛就是所有同辈的笑柄。顾家家大业大,族中子弟可不少,都在争权争资源争上位。他这次出来办事,可是付出了不少代价才得到的机会。要是因为这事被族中政敌抓住把柄,往后在族里还怎么抬头?

但这不代表他就这么算了。

等回到自己的地盘,再想办法报这羞辱之仇。胡俊不是要来江南吗?江南是顾家的地盘,到时候有的是手段让他好看。联系那些干脏活的江湖人,使点阴招……不弄死,弄死了反而不划算,在江南地界上弄死一个巡察使,还是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朝廷追查下来不好收场。但让胡俊难受还是可以的,尤其是胡俊身边那些没根脚的人。

顾文涛站在船头,把盘算在心里过了一遍。

崖壁上忽然有一丝转瞬即逝的反光晃了他的眼。

他下意识偏头去看。

一个黑点正急速朝他飞来。

那黑点在他眼中越放越大,他刚勉强辨出那是一支羽箭,身体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噗。

箭矢贯穿了他的胸膛。

三棱箭头从胸口扎进去,从后背透出来,带出一蓬血雾。箭身上那股巨大的力道带着他整个人往后翻,双脚离了甲板,身体腾空,翻过船舷。

哗啦。

水花溅起,随即漾开一小片殷红。

江流依旧平缓,那点血色在水中晃了两晃,便被流水扯散,顺着船身往下游漂去。

从羽箭贯穿到落水,这一幕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原本伺候在一旁的下人呆愣了片刻,那张脸从茫然到惊恐,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他扑到船舷边上,扒着船舷往下看,江面上只剩一圈散开的涟漪,殷红的血丝在水纹里打着旋。

“快来人!少爷落水了!”

这一喊惊动了全船。

山崖顶上,朴成勇在松弦的那一瞬间就知道这一箭中了。

他甚至没有探头去看结果。

“成了。”

赵万里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了一眼。崖下的官船上乱成一锅粥,几道人影在水里扑腾,甲板上有人在喊有人在骂。他没看到顾文涛的身影。甲板上没有,水里那几个游着的人周围也没有。

他缩回脑袋,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撤。”

好在这一段河道水流比较缓,船上也有会水的好手。几人下河打捞了一阵,终于把顾文涛捞上了船,可他早已经断气了。

此时的顾文涛浑身湿透,散乱的头发糊在脸上。胸口处破了,江水混着血水从伤口往外渗,在甲板上洇开一小片浅红。还有胸前那支比普通箭支更长更粗的破甲箭,

甲板上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朱御史站在人群外围,盯着甲板上那具泡得发白的尸体,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往下沉。从最初的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此刻的阴沉,每一块面部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他的目光从尸体胸口的箭移到崖顶。

崖壁陡峭,乱石嶙峋,上头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丛矮灌木被山风吹得簌簌响。

他收回目光,朝身边一个随从招了招手。

“把人抬进舱里。拿块干净布盖上。吩咐下去,今日之事,船上所有人不得议论。”

随从应了一声,招呼两个已经被吓傻的顾文涛随从把尸体抬进船舱。甲板上的人渐渐散了,只留下几个护卫蹲在船舷边上,脸色发白,时不时往崖顶方向瞟一眼。

朱御史站在船头,望着崖下缓缓流淌的江水。

他沉默了很久。

一个随从走上前来,凑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大人,现在怎么办?”

朱御史没有马上回答。他背着手,目光从江面上移开,缓缓扫过两岸陡峭的崖壁。

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崖壁上收回来,侧头对随从吩咐道:“传令下去,今日之事,上岸后所有人不得对外透露半个字。违者严惩。”

随从应是后,朱御史余光扫了一眼甲板四周。其余人都离两人较远。

他这才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找机会把事情透给郡主和虎卫。”

随从迟疑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大人,这......合适吗?那位估计还不知道您......”

朱御史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闷:“合不合适,先通知了再说。”

随从不再多言,抱拳退了下去。

朱御史独自站在船头,眯起眼,望着前方逐渐开阔的水道,两岸的崖壁开始往后退,天光重新亮了起来。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鲁国公府这位小少爷,还真不是个好相与的主。

怪不得陛下要让他到江南后,顺道给这小子擦屁股,以前只以为这位胡小公爷只是年轻气盛,仗着背景身份不怎么讲规矩,没想到会这么乱来。

这一箭,射的是顾文涛,断的很可能是他朱某人在江南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