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故纵惊蛇(1 / 1)

马车在驿馆后院停下,胡俊跳下车,脚步又恢复了惯常的轻快。

胡俊回到房间借着烛火点了根卷烟,往椅子里一坐,把腿翘到书案上,长长吐了口烟气。

“今晚这酒喝得,比打一仗还累。”

胡忠跟进来,把门掩上,又往窗外扫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才走到书案前低声问:“少爷,您今晚这出变脸,会不会打草惊蛇?”

“我要的就是打草惊蛇。”胡俊把手枕在脑后,望着房梁上那盏晃晃悠悠的油灯,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蛇不动,你怎么知道它藏在哪个洞里?”

他顿了顿,把腿从书案上放下来,身子往前探了探,把关于曹文清的底细大概说了一下。

胡忠听完,眉头皱起。

“这人是个山长?”

“对。”胡俊冷笑了一声,“世家集资建的书院山长,算的上是教化一方的人物。身上却有那种味道。你说这事要是传出去,江南这些世家还有什么脸面开口谈圣人之道?”

胡忠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您明天真要去府衙调卷宗?”

“去。”胡俊的语气斩钉截铁,“不但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我要让宁海府所有人都知道,我胡俊来了,不是来走过场的。”

他说完,又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桌角那盏油灯上,若有所思。曹文清身上的味道只是一条线索,但光凭这个还不够。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把那个藏在暗处的小圈子连根拔起。而这一切,都得从那些积年的案卷开始。

胡忠看着自家少爷那副神情,知道他已经拿定了主意,便不再多问,只说了句:“那属下明天一早安排人手,在府衙外围盯着。”

胡俊点了点头,摆摆手让他去歇息。

接风宴上不少人见胡俊那副醉醺醺的模样,都当他是一时兴起、酒后放话,未必真会去查什么案卷。

第二天一早,消息便传遍了宁海府——胡俊当真带着人去了府衙。

这下宁海府那些世家便有些坐不住了,毕竟这些世家屁股都不干净。

虽说他们之前犯的事,都通过打点、找人、遮掩等等方式处理过了。换了旁的官员来查,他们未必会慌。

可胡俊不一样。

一桩看似不起眼的孩童失踪案,硬是被他顺藤摸瓜,扯出了江湖宗门人以收徒为名略卖人口的大案,杀得人头滚滚不说,还逼着朝廷颁布了宗门收徒规制,全天下都知道。

这种人查案,从不按规矩来,且从不嫌事大。

谁知道他会不会又从什么不起眼细枝末节里翻出点东西,再扯弄出一桩天大的案子来。

城东一座三进宅院的书房里,气氛沉重。

这座宅子是王家的别院,昨夜接风宴上被胡俊攥住胳膊追问的那个王士绅,正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盏已经端了许久,却一口没喝。

“诸位,都说说吧。”王士绅把茶盏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不太悦耳的脆响,“这位胡小公爷,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在座的五六个人都是本地世家的家主,其中就有昨夜在接风宴上露过面的陆先生和曹文清。陆先生依旧是那件月白色的儒衫,只是脸上没了昨晚赏月赋诗时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焦灼。曹文清坐在最角落里,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昨晚在席上放的狠话,你们也都听到了。”王士绅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今天一早,就带人去了府衙。这恐怕不是做做样子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家主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有些不以为然,“咱们的事,该打点的早就打点过了。那些卷宗里能有我们的把柄?王兄,你是不是也太沉不住气了。”

王士绅冷笑一声:“刘兄,你怕是没听明白。不是卷宗里有没有把柄的问题,是这个人查案......你根本不知道他会从什么地方下手。”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又接着说:“上京城那桩案子,起因是什么?不就是一个孩童失踪。这种案子在哪个府衙的刑案册上没有?可到了他手里,硬是从几个小混混嘴里撬出了江湖人收徒的买卖。”

“你们想想,那桩案子要是换个人来查,查到江湖人那一层也就到头了。可他偏不,不仅查到宗门一级,还搞出一套严密的宗门收徒规制.....”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刘家主脸上的不以为然也淡了几分。

陆先生这时开口了:“王兄说得在理。眼下最让人心里不踏实的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来宁海府是巡查宗门收徒规制的,这个没错。可昨晚他借着酒劲撂下的那些话,分明是在说——刑案他也要管。问题是,他到底是想借着查案敲打敲打咱们,还是真冲着什么事来的?”

他说到“什么事”三个字时,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角落里的曹文清身上扫了一眼。

曹文清依旧不紧不慢地捻着佛珠,那串沉香木的珠子在他指间一粒一粒地滚过,节奏不快不慢。他抬起眼,对上陆先生的目光。

“陆兄有话不妨直说。”

陆先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摆了摆手:“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人不好对付。”

“好不好对付,那也要看他在宁海府能翻出什么来。”曹文清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显得很镇定,“卷宗里的东西,都是摆出来给人看的。真想翻出点别的,光看卷宗可不够。咱们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自乱阵脚。”

他说完便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众人微微颔首,告辞而去。

出了王家别院的大门,晨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在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越来越亮的日头,脸上的从容和镇定却像被那光剥下来一层皮,底下的底色终于露了出来。

他方才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卷宗里的东西确实都是摆出来给人看的,但这世上最难防的,偏偏就是姓胡的这种人。

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刀会往哪儿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