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群家各筹谋(1 / 1)

宁海府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院深处。

书房里灯火通明,却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子把窗缝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透不出去。

屋里坐了十几个人,有的端着茶盏,有的捻着胡须,有的把玩着手里的折扇。

没人说话,空气里却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消息传得比胡俊预想的还快。

曹文清三人被抓的事,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传遍了宁海府世家的圈子。

这些人当即秘密凑到一处……不是官府那种正大光明的聚议,是各家的家主或亲信,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进来,连马车都不敢停在门口。

坐在上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里拄着根乌木拐杖。他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养神。

可屋里每个人都清楚,这位王家的老太爷,才是宁海府世家里真正说得上话的人。

“早都说了。”

一个中年家主把茶盏往案几上重重一搁,茶水溅出来,洇湿了袖子,他也顾不上擦。

“这胡俊来此地肯定是有目的的。让他们这段时间安分点,他们偏不当回事。为了那点上不得台面的癖好闹出这种事,正好被胡俊跟一众官员撞个正着——全是他们咎由自取。”

旁边立刻有人接口。

“现在不是互相责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绝不能让这件事继续闹大,否则我们在场的,谁也脱不了干系。”

“不如动用些人手,把人犯从牢里劫出来,先藏到别处去。”

说话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腰间别着把短刀,看打扮不像是读书人,倒像是跑江湖的。

他是城西刘家请来帮忙的武师头领,说话也不讲究什么措辞。

“他胡俊一个外来的,总不可能在这儿待一辈子。等风头过了,再让他们换个身份重新过日子便是。”

话音刚落,角落里便有人冷笑了一声。

“劫狱?你说的轻巧!那么多双眼睛亲眼看着,人赃俱获!那位胡大人岂是好相与的?”

这人捻着颌下那缕山羊须,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要我说,不如让他们把罪名扛下来,自行了断。如此一来,死无对证,这事便算结了,不至于被有心人借题发挥往深里查。”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让三人自尽……这法子听着狠,却是最干净利落的解决之道。人一死,线索就断了。胡俊就算想往深里挖,也没了抓手。

可谁都知道,曹文清也好,姓陈的书生也好,姓刘的那个也好,都不是普通人家子弟。

他们是所在世家的核心人物。

果然,有人坐不住了。

“自尽?说得轻巧。曹家那边怎么交代?陈家那边怎么交代?刘家那边怎么交代?那是三条人命,不是三只鸡!”

山羊须老者冷哼一声。

“那你说怎么办?放着他们在牢里,等那位胡大人把什么都审出来?”

两人眼看就要吵起来,旁边又有人试探着开口。

“要不……找那位胡大人谈谈?他身后终究是鲁国公府,说到底也是世家。这种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无非就是多让些利罢了。”

话音未落,角落里便有人冷冷地接了一句。

“让利?让谁的利?是你让,还是我让?”

一句话把那人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书房里又陷入了沉默。火烛在灯罩里噼啪作响,映得墙上的人影忽长忽短。

有人把目光投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个中年人。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在一屋子锦衣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但他坐得很稳,手里的茶盏端了许久,一口没喝。

“周先生,”有人朝那人拱了拱手,“您在府衙里当差,消息比咱们灵通。依您之见,眼下该怎么办?”

周主簿放下茶盏,抬起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的语气也平平淡淡。

“胡大人的为人,这些天我在府衙里多少领教了些。此人吃软不吃硬,且行事从不按规矩来。寻常官场上的路数,对他没用。”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至于拿鲁国公府说事……诸位怕是忘了,上京城里那桩拐卖案,涉案的也有世家的人。胡大人当时怎么处置的?可曾顾念过半分同是世家出身的情面?”

这话一出,不少人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又有人提议,不如请顾家出面周旋,毕竟这事可大可小。真要是闹大了,对顾家也没好处。

当即有人驳了回去。

“找顾家?你还有脸去找顾家?早前顾家就再三交代,让咱们这段时间低调行事,别被人抓出把柄。如今闹出这档子事,你怎么好意思登门?再说找顾家帮忙,难道不用付出代价?”

有人随口接了一句。

“付出代价也是那三家自己掏。”

这句话说得极轻,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没人接茬,也没人反驳。

从这里便能看出,这些世家虽在江南经营多年,彼此盘根错节,实则个个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亲疏远近分得清清楚楚。

眼看屋里又要吵起来,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王家老太爷终于睁开了眼。

他把乌木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笃笃两声,不大,却让整间书房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都少说两句。”

王老太爷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他缓缓扫了一圈在座的众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瞬。

“眼下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这是咱们自个儿的地盘。”

他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里,慢慢站起身来。旁边立刻有人上前搀扶,被他摆摆手推开了。

“各家回去先把底下的人撒出去,上下打点,做好最坏的打算。再派个稳妥的人去探探胡俊的口风。”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实在不行,咱们也只能用些强硬手段了。总不成在自家地界上,反倒让外人拿捏住咯。”

这话一锤定音。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了片刻,随即纷纷起身,朝王老太爷拱手告辞。一个接一个地出了书房,消失在夜色里。每个人走的方向都不相同,每个人的脚步都匆匆忙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