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收回目光，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现场查探得很快。

几个有经验的捕快在周围搜了一圈，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的脚印和血迹，又验了那些尸首的伤口。

韩童儿在死人堆里转了一圈，最后蹲在一具尸首旁边，盯着那人脖子上一道极细的伤口看了好一会儿。又起身绕到另一具尸首后头，弯下腰，伸手在那人后颈处摸索了一下，指尖夹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他把银针用布包好，塞进怀里，又往林子里扫了一眼。林子边缘有几棵树的枝叶被什么东西齐刷刷削断了，断口平滑，不像是刀砍的。

韩童儿收回目光，快步走到胡俊身边，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胡俊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点头。

心里猜测这大概是丹丹干的了。

捕头从山坳里快步走出来，到了胡俊和孙正业面前，抱拳行了一礼。

“回两位大人，现场共发现三十六具尸首。其中十一具看样子是沈家兄弟那伙贼人的，身上穿的是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武器也多是柴刀、斧头之类。其余二十来具，衣着统一，身上带着兵器，应该是……”

捕头迟疑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些世家派来围捕沈班头一伙的人。

他偷偷瞥了陈管家一眼，咽了口唾沫，才斟酌着措辞继续说。

“应该是……各家派出来协助围捕贼人的……护院。”

孙正业听完，转头看了胡俊一眼。

“胡大人，您看这……”

胡俊耸了耸肩，神色淡然。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看样子是沈班头那伙人跟这些护院拼死搏杀，两败俱伤。沈班头的人死了十一个，剩下的估计已经跑了。”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那些世家的尸首，语气不咸不淡。

“世家这些人，追捕贼人，力战不敌，也算尽了力。回头该抚恤的抚恤，该上报的上报。至于沈班头那伙人，既然已经逃了，继续追捕便是。”

话说得很自然，可在旁边听到这番话的人，却都表情各异。

孙正业嘴角抽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假装咳嗽了一声。

他身后几个捕快面面相觑，有人把脸扭到一边，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那些世家的护院还抬着几具尸首从旁边走过，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搬尸首，只当没听见。

还有几个府兵的老卒，闻言抬头看了胡俊一眼。那眼神里有意外，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因为胡俊这是在给事情直接定性了。

沈班头那伙人要是战斗力这么强，会被堵在这儿？

死的那些世家的人，一看都是练家子。而且这帮人所持武器精良，有几个腰里还别着暗器囊。

会被一群普通青壮百姓，在人数相当的情况下，以自身损失一半的代价，把世家派来围捕的武人给全灭了？

一个都没跑出去？

睁眼说瞎话也不能这么瞎说吧。

当然，众人腹诽归腹诽，谁都没有提出异议。

孙正业更不会多嘴。

他巴不得这事就这么定性了——沈班头跑了，世家的好手死了，两败俱伤，官府尽力了，追捕继续。该抚恤的抚恤，该上报的上报，谁都挑不出毛病。

至于真相是什么，关他什么事。

他当即转身，朗声吩咐手下。

“都听见胡大人的话了？该收殓的收殓，该记录的在册记录。分开装殓，沈班头那边的尸首，按规矩验明正身，登记在册，回头一并上报。各家护院的尸首，也好好收殓了，别让人家的家人看了寒心。动作都快些，天快黑了。”

捕快和府兵们得了令，纷纷行动起来。

孙正业又补了一句：“周围再搜一搜，看看有没有漏掉的尸首，或者别的什么线索。”

捕快们应了一声，又往林子深处搜去。

而那个可能会提出不同意见的陈管家，此时正黑着脸，蹲在一具尸首旁边。

他翻看着那些世家武人的尸首，越看心越凉。

这些人的伤口，有的细如发丝，像是被什么极薄极利的东西划开的；有的干脆就是被一击毙命，连反抗的痕迹都没有……

这不是沈班头那伙泥腿子能有的手段。

陈管家站起身，脸色铁青，朝旁边一个护院招了招手。

“你，过来，把这几具……算了。”

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就算查出什么不对劲，又能怎样？

胡俊刚才直接给事情定了性。他要是提出异议，胡俊会怎么对付他？

陈管家是知道胡俊底细的。

这位可不是一般的巡查使。

前些日子王景去说情，被胡俊扇了二十个嘴巴，牙都打掉了好几颗，然后直接以“熟悉案情、疑似同党”为由关进了大牢。

王景可是越州王家的旁支家主。

胡俊都敢这么干，他一个管家，在人家眼里算什么。

陈管家只能狠狠瞪了胡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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