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人间诊金(1 / 1)

人间有雪 一笔一 6838 字 6天前

第24章人间诊金(第1/2页)

联合医疗营的灯亮了三天。

山外的雪化了一半,救护车仍不断驶入水电站。

万宝天市外围陆续发现幸存者。

有人从废矿爬出,十根手指磨得只剩白骨;有人被困在塌陷甬道,两日后获救,醒来时已经不会说话;还有几支队伍只找回了储物器,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持有者却像从世间被抹去了。

死亡名单每天更新。

第一日,三百七十二人。

第二日,超过一千。

第三日之后,联合指挥部不再公布具体数字。

水电站旧厂房被改成临时病区,机组大厅里架满折叠床。军方以黑布隔开伤员,百草堂负责异毒,天工院在大坝上搭建阵枢,海外白庭的人被集中关在下游仓库,日夜接受审查。

十二洞留下的东西,比尸体更难处理。

有人的影子会在夜里自己站起来。

有人伤口已经愈合,皮肤下却不断传出婴儿哭声。

还有一名万宝钱庄守卫,每到子时便将手指插进胸口,像在寻找一件遗失的东西。

普通仪器查不出病因。

百草堂的药也只能让他们暂时安静。

第三天清晨,一辆没有标志的黑色轿车驶入医疗营。

车门开启。

先下来两名身穿便衣的警卫。

随后是一名矮小老人。

老人穿深灰布衫,肩上披着旧呢大衣,脚下一双圆口棉鞋。头发稀疏,额头宽得出奇,脸颊两侧微微下垂,走起路来腹部先动,步子却极稳。

他没有带药箱。

只提着一只掉漆保温杯。

百草堂几位老药师见到他,纷纷起身。

军方医疗组负责人亲自迎出厂房。

老人没有寒暄,进门后先在病区转了一圈。

他看病的方式很怪。

不先问症状。

也很少看仪器。

有时只站在床尾看一会儿,有时用保温杯底贴一下病人脚心,还有一次,他将耳朵贴在一名昏迷士兵腹部,听了足足半炷香。

没人催他。

老人最终走到那名影子会自行站立的伤员面前。

病人双目紧闭。

床下的影子却慢慢坐了起来。

周围医护人员同时后退。

老人拧开保温杯,往地上倒了一点温水。

水落在影子头顶。

没有四散。

反而沿黑影轮廓缓慢流动。

影子像被烫到,猛地缩回病人体内。

老人抬手,在病人胸前轻拍三次。

第三掌落下时,病人张口吐出一枚指甲大小的黑色薄片。

薄片落入搪瓷盘,仍在轻微扭动。

老人把杯盖扣回去。

“不是魂跑了。”

“是多进来一层。”

他说完便转身。

百草堂药师立即接手,将黑色薄片送往封存室。

整个过程不足半刻钟。

顾远站在病区另一端,看得很清楚。

那三掌并不重。

落点也不是寻常穴位。

第一掌震肺。

第二掌压肝。

第三掌却像越过血肉,直接落在一个看不见的位置。

老人经过百草堂女药师的床位时,忽然停下。

她正是被顾远从荒坡救回来的伤者。

腹部伤口已经重新缝合,脉象逐渐稳定。

老人掀开被角,看了一眼三处针孔。

其中两针循规。

最后一针却偏离百草堂常用穴位半寸。

他伸手按住针孔附近。

女药师腹中气息随之轻轻一动。

“谁下的?”

顾远正在给一名伤员换药。

听见询问,抬起头。

老人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数排病床对视片刻。

女药师指向顾远。

老人没有当场评价,只将她腹部重新盖好。

随后走到顾远面前。

顾远刚处理完伤员肩上的腐肉。

伤口被十二洞尸气侵染,外层已经坏死。若再迟半日,整条手臂都保不住。

老人看了一眼药碗。

里面只有最普通的黄柏、蒲公英、白芷和少量炉灰。

“为什么放灰?”

“药不够。”

顾远把腐肉夹进铁盘。

“炉灰能吸掉一部分湿毒,也能让药膏贴得久一些。”

老人捻起一点药膏,在指间搓开。

药性很粗。

配伍也谈不上精妙。

可几味廉价药材被重新分出层次。

黄柏压毒。

蒲公英清热。

白芷走表。

炉灰则封住渗液。

不是名方。

只是在什么都不够时,尽量让人少失去一条手臂。

老人看了顾远一眼。

“跟谁学的?”

顾远没有报白韶的名字。

他真正系统学过的东西并不多。

旧药书。

母亲多年服药留下的经验。

石室救人时的孤注一掷。

以及白韶、雷渝和那位药铺掌柜曾经展露过的手段。

这些东西彼此零散。

尚且拼不成一门完整医术。

“看来的。”

老人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响。

像不信。

又像觉得有趣。

他没有继续问,提着保温杯走向下一张床。

顾远后来才知道。

老人姓赵。

单名一个朴字。

赵朴。

联合医疗组所有人都称他赵医生。

履历很少公开。

只知道他曾替许多活到高龄的老人看过病,也曾在多次异常灾害中负责最棘手的伤员。

百草堂几位资历最高的药师见到他,也要称一声前辈。

有人私下叫他国医圣手。

赵朴却不坐专家室。

三天里,他睡在机组大厅角落的一张行军床上。

饭量极大。

每顿要吃三碗米饭。

最喜欢喝热水。

夜深以后,别人都在休息,只有他的腹部偶尔传出低沉鸣响。

起初有人以为是肠胃不好。

听久了才发现,那声音极有规律。

一长。

三短。

再一长。

如同山中春雷隔着厚土传来。

顾远没有特意打听。

他有更现实的事情需要处理。

医疗营第四日,沈氏的人送来一份账单。

不是要求偿还。

只是按照家族规矩,将沈砚在万宝盛会期间调用的资源逐项登记。

空间戒。

护身阵符。

药材。

竞价保证金。

朱砂禅两位护道人临时调动的封门物。

以及沈氏搜索队为接应他们付出的费用。

最后没有总数。

可顾远只看一眼,便知道自己还不起。

其中最便宜的一盒药,若按人间货币折算,也抵得上父亲数年的收入。

沈砚靠在隔壁病床上,看见账单后直接撕掉。

碎纸落了一地。

闻人寂没有阻止。

第二天,却又将一份完全相同的记录放到顾远桌上。

这不是催债。

是提醒。

沈砚可以不计较。

沈氏不会真的忘记。

家族每一份资源都有去处,每一笔损耗都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变成某种需要偿还的东西。

顾远把账单折好。

没有丢。

他身上没有钱。

空间戒里虽然还有几样从万宝天市带出的药材,却没有一件能轻易出售。

来历说不清。

价格也由不得他。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处于联合指挥部观察之下,一旦拿出与盛会有关的物品,极可能被立即封存。

黑龙残珏更不可能换钱。

那不是财富。

是催命符。

母亲仍在家中。

县医院的药费没有停。

父亲没有来电。

不是不担心。

是医疗营封闭了所有私人通讯。

顾远只能通过沈氏转出一笔普通生活费。

钱不多。

却仍是沈砚给的。

顾远看着转账记录,第一次感到欠债比受伤更沉。

欠钱尚且能算清。

欠命。

欠情。

欠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不肯退开的那一步,根本没有数字可还。

医疗营第五日开始允许部分伤员家属进入。

外围也逐渐聚集了一批身份复杂的人。

有人来找失踪者。

有人向幸存者购买情报。

有人愿意高价收购从万宝天市带出的任何物件。

还有人专门在医疗营外张贴求医告示。

盛会之后,许多受伤者不敢进入联合病区。

有的是通缉犯。

有的是地下势力。

有的身上带着不能公开的秘密。

他们需要医生。

也愿意付钱。

顾远看见那些告示时,停了很久。

其中一张写着:

救治一名肺伤病人。

诊金三万元。

提供住处。

不问身份。

三万元。

足够父母支撑几个月。

也足够他购买一批普通药材。

顾远揭下告示。

闻人寂从后方走来。

没有阻止他。

只扫了一眼纸上的地址。

那地方位于医疗营外二十余里的一座旧镇,已经脱离军方直接控制。

风险很大。

顾远仍把纸收进口袋。

当天下午,他完成例行检查后离开医疗营。

联合指挥部没有禁止他出入。

却有一辆灰色越野车始终停在几百米外。

顾远知道自己被跟踪。

没有回头。

旧镇因水电站搬迁废弃多年。

沿街商铺大多关门,只剩几家旅店、修车铺和一家没有招牌的药房。

求医地址在镇尾。

一座二层小楼。

门口停着三辆豪车。

屋内却没有病人家属应有的慌乱。

四名男人站在楼梯两侧。

腰间都藏着武器。

顾远进门后,手机和空间戒先被要求寄存。

他没有交出空间戒。

转身便走。

守门男人横臂拦住。

楼上传来一声咳嗽。

随后有人让开道路。

顾远上楼。

所谓肺伤病人躺在一张宽大木床上。

男人四十余岁,面色青灰,胸口有一处已经缝合的贯穿伤。呼吸很浅,右肺几乎没有起伏。

床边摆着两只氧气瓶。

一台进口监护仪。

还有四种价格昂贵的急救药。

这些药只让他暂时不死。

没有解决肺中持续恶化的东西。

顾远戴上手套,拆开伤口纱布。

缝合做得很专业。

皮肤边缘却生出一圈极细黑毛。

不是尸气。

是一种会沿着血管向心脏生长的菌丝。

伤者应该接触过海外白庭的古尸组织。

他未必是普通受害者。

更可能参与过抢夺。

顾远没有问。

他用银针试探肺脉。

针尖刚进入伤口,黑色菌丝便像闻到活血,迅速缠了上来。

顾远立即拔针。

针身只慢一息,便被腐蚀出数个小孔。

这不是三万元能治的病。

也不是目前的顾远能独自解决的伤。

他重新盖好纱布。

准备离开。

床边男人递来一只信封。

里面只有三千元。

不是三万。

“人还没治。”

顾远没有接。

对方将信封放在桌上。

“看一眼,三千。”

“治好,三万。”

伤者至少需要三十年以上的老山参吊住气血,还要专门对付古尸菌丝的药物。单是药材成本就可能超过三万。

对方不是不懂。

只是把治病的风险和成本,全压到医生身上。

治不好,不付钱。

治死了,医生也未必能离开这座楼。

顾远第一次真正看清,依靠医术赚钱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简单。

病人越有钱。

规矩未必越公平。

他拿起三千元。

不是贪便宜。

这是诊金。

既然看过病,指出了病因,就该收。

随后,他在纸上写下三味药。

不是治疗方。

是暂时延缓菌丝入心的办法。

牛黄。

紫草。

活蝎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人间诊金(第2/2页)

屋里的人看见药方,脸色并不好看。

他们想要的是一剂见效的神方。

不是只能续命两日的缓方。

顾远没有解释。

转身下楼。

走到门口时,楼上忽然传来急促警报。

伤者身体剧烈抽搐。

菌丝提前入肺。

几名男人冲下楼,将顾远堵在门内。

他们认定是方才银针刺激了病情。

顾远没有争辩。

争辩无用。

他重新上楼。

伤者胸前黑毛已经蔓延至锁骨。

药物全都失效。

肺部积血不断涌入口鼻。

顾远让人把氧气撤掉。

又将屋内所有冷风关闭。

随后以热毛巾敷住伤者胸口。

众人不明所以。

菌丝来自阴冷尸体,遇冷收缩,藏入血管;遇热则向皮肤外层移动。白庭以低温保存古尸,所以这类菌丝最怕持续温热,却不能骤然用火。

黑毛逐渐向伤口集中。

顾远再用紫草油封住周围皮肤。

手中没有白韶那样的医道真炁,只能以银针逐点逼迫。

一炷香后。

伤口中央鼓起一枚黑色肉泡。

顾远持刀切开。

一团拇指大小的菌丝从里面滚出,落在铜盘中疯狂扭动。

伤者呼吸重新出现。

房间里没人说话。

三万元被送到顾远面前。

这一次不是现金。

是一张匿名卡。

顾远没有立刻接。

他重新检查伤者脉象。

菌丝只取出一部分。

更深处仍有残根。

对方最多能稳定七日。

若想真正治愈,必须找到最初感染他的古尸源体,或者请掌握相关医术的人亲自出手。

顾远说明情况。

床边男人神色逐渐冷下。

他不喜欢“没有治好”这四个字。

最终仍将卡递出。

顾远接了。

刚走下楼,身后便传来压低的交谈。

他们准备继续寻找其他医生。

同时也准备调查顾远。

三万元拿到了。

却没有真正结束。

从这一刻起,他与一群来历不明的人产生了联系。

这就是诊金的另一面。

钱不是从病人手里落下。

是从一段因果里割出来的。

割得越多。

留下的线也越长。

顾远回到医疗营时已近午夜。

灰色越野车仍跟在后方。

他没有进病区。

先去了营地外围临时药市。

三万元看似不少。

真正买起药来,却轻得像纸。

一株十五年野山参,报价一万二。

上等三七一斤四千。

百草堂处理过的安神香,一小盒两千八。

能修复经脉的续筋藤,只有半尺,开价一万五。

顾远走完一圈。

卡里只剩不到五千元。

空间戒中多了几包普通药材,一株品相一般的山参,还有两枚用来练习针法的废弃兽皮。

他原以为治好一个富人,便能迈出赚钱第一步。

实际上,一次高风险出诊所得,只够换回最基础的一点积累。

更不用说遗婴花。

那是四万四千枚元晶级别的东西。

人间的钱堆成山,也未必能买到。

顾远站在药市尽头。

忽然看见一张木牌。

牌上写着收徒。

下面又用小字补了一句:

学费二十万元。

包教行气。

三月入门。

一年小成。

若无气感,退还一半。

木牌后坐着一名留长须的中年男人,正向几名年轻人展示掌心热气。

顾远只看了一眼便走开。

真正的法门没有那么便宜。

也不会这样售卖。

可对没有门路的人而言,二十万元已经是一堵极高的墙。

穷人想学本事。

先要有钱。

想赚钱。

又先得有本事。

这条路像一只首尾相咬的环。

回到病区时,赵朴仍没有睡。

老人坐在废弃机组旁,保温杯放在脚边。

腹部一鼓一收。

每一次呼吸,地上的薄尘都会向外荡开极细的一圈。

顾远经过时,赵朴睁开眼。

视线先落在他刚买的药材上。

随后看见那张只剩少量余额的匿名卡。

“赚到了?”

顾远停下。

“三万。”

“花了多少?”

“两万五。”

赵朴拿起保温杯。

“还以为自己会赚钱了?”

顾远没有回答。

赵朴也没有嘲笑。

他用杯盖盛了一口温水,放在机组底座上。

水面起初平静。

老人腹部轻轻一收。

杯中水忽然向中央聚拢,形成一枚微微隆起的水珠。

下一次呼吸。

水珠没有溅出。

反而覆盖上一层近乎透明的薄膜。

顾远目光凝住。

那不是简单控制气流。

老人呼吸之间,有一股绵密力量从五脏向外扩张。

不强横。

却把周围所有散乱气息收束成一个完整圆罩。

赵朴抬手一弹。

一枚螺丝从机组旁飞出,击中水珠。

螺丝被弹开。

水膜没有破。

“玄凝罩。”

赵朴终于报出名字。

“不是用来打人的。”

“是用来护住人身里那点还没有散掉的东西。”

他说完,将杯中水倒回保温杯。

顾远仍看着那只杯盖。

白韶的十六重金钟,以血窍与气血凝成。

赵朴的玄凝罩却完全不同。

它不追求层数。

也不以强力抵挡。

更像将人的脏腑、气血、呼吸与神魂收拢在同一层薄膜里。

外力越重,罩体反而越凝。

这种功法最适合护住重伤者。

也可能修补白韶已经破碎的经脉。

顾远抬头。

赵朴已经重新闭眼。

“想学?”

顾远没有立刻答应。

他先问了一件事。

“多少钱?”

赵朴睁开眼。

片刻后,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

腹部也随之轻轻震动。

像雨后池塘里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

“你先学会赚钱。”

“再来问价。”

第二天,顾远继续在病区帮忙。

赵朴没有正式教他。

却总在他附近看病。

顾远逐渐发现,老人每一次按压、推拿和运气,腹部都会先出现变化。

气不是从丹田猛然冲出。

而是从肝、心、脾、肺、肾五处逐渐汇聚。

五脏如五口井。

呼吸只是提水的绳。

人若心急,绳便乱。

水还没提上来,井壁已经先被磨坏。

顾远没有得到口诀。

只凭观察,在夜里尝试调整呼吸。

第一夜,胸口发闷。

第二夜,腹部抽痛。

第三夜,他刚将气息沉下,便眼前发黑,险些从床上栽倒。

赵朴在远处看见。

没有扶。

等顾远自行缓过来,才用保温杯敲了一下他的后背。

“只看别人走路。”

“就敢闭眼过河。”

顾远咳了很久。

当天夜里却仍继续练。

不是为了变强。

是因为他看见白韶破碎的十六处血窍。

若那个人真的回来。

总要有人能救。

医疗营第七日,雷渝的消息依旧没有出现。

白韶也没有任何踪迹。

苏照薇病情越来越重。

老殿主已经连续派出四海商会的人沿空间裂痕搜寻。

全都无功而返。

赵朴起初并不知道失踪者是白韶。

直到他替苏照薇检查肺脉时,看见了那种独特的封穴手法。

银针早已取出。

气息却仍在。

每一道都带着白韶惯有的习惯——下针比别人重半分,收针却极轻。

赵朴的手停在苏照薇肩后。

保温杯从膝上滚落。

杯盖撞在地面。

发出一声脆响。

病区里的人纷纷回头。

赵朴没有去捡。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苏照薇肺脉。

随后看向老殿主胸前露出的半张猴子面具。

老人脸上的松弛一点点消失。

腹部也不再发出规律鸣响。

“这针是谁下的?”

老殿主将面具取出。

放在床边。

赵朴伸手拿起。

拇指在面具断口的金色粉末上缓慢擦过。

许久没有说话。

白韶失踪的经过,最终由顾远写在纸上。

烛九阴解毒。

十六层金钟。

天链。

紫雷破空。

以及最后闭合的旋转虚空。

赵朴一页页看完。

纸角在他掌中逐渐起皱。

老人从始至终没有发怒。

可病房窗户上的玻璃却在无声震动。

床边水杯表面浮现出一圈圈涟漪。

顾远第一次看见玄凝罩失去原本的圆满。

不是因为赵朴控制不住力量。

是因为他心乱了。

“那个胖子。”

赵朴开口时,声音比往常低。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他将纸重新折好。

又把猴子面具放回原位。

随后走出病房。

半个时辰后,医疗营收到通知。

赵医生停止全部常规会诊。

原定要由他亲自处理的三名重要病人,被转交百草堂。

两辆黑色轿车停在机组大厅外。

军方负责人匆匆赶来,试图劝阻。

赵朴只带上保温杯和一只小布包。

没有接受任何护卫。

顾远在门口拦住他。

赵朴停下脚步。

顾远递出一只瓷瓶。

里面装着紫雷子珠碎裂后留下的雷砂。

雷砂可能还保留白韶最后坠入虚空时的坐标。

赵朴接过瓷瓶。

第一次认真看了顾远很久。

随后抬起右手。

掌心落在顾远胸前。

一股温和而沉重的力量穿过皮肉。

顾远五脏同时一震。

原本无论如何都无法聚拢的气息,被强行收束成一个极小的圆。

圆不在丹田。

而是笼罩整个胸腹。

一呼。

圆向内收。

一吸。

圆却并不散开。

顾远身体周围,浮现出一层薄到几乎看不见的气膜。

只维持了两息。

随即破裂。

赵朴已经收手。

“记住刚才。”

“不是把气练出来。”

“是别让它跑掉。”

这不是完整传法。

却已经为顾远推开了一道门。

赵朴把雷砂收进衣内。

转身上车。

车门关闭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猴子面具所在的病房。

多年前。

他与白韶曾在同一座医庐学过艺。

一个喜静。

一个爱闹。

一个看病先摸脉。

另一个看病先骂人。

二人争了几十年,谁也不肯承认对方医术更高。

后来白韶烧了药库,转去给牲畜看病。

赵朴进入人间最高层的医疗体系。

两条路越走越远。

却始终没有真正断掉。

如今老友生死不明。

赵朴等不了联合指挥部一层层审批。

黑色轿车驶出医疗营。

顾远站在原地。

胸腹间那一层刚刚成形又破碎的气罩,仍留下极淡余韵。

他不知道赵朴究竟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那位国医圣手为什么拥有远超常人的寿命与力量。

只是轿车经过水库时。

岸边覆雪的石滩上,忽然响起一声极低沉的蛙鸣。

时值寒冬。

水面结冰。

附近不该有蛙。

冰层之下,却有一双金色眼睛短暂睁开。

随后随着远去的车影,一并消失在深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