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血月降世(1 / 1)

人间有雪 一笔一 9229 字 10天前

第30章血月降世(第1/2页)

那道雷光来得太快。

第一声雷鸣还在云层深处翻滚,第二道蓝白电芒已经撕开归鹤台上方的阵幕。

裂缝里没有人影。

先落下的是一件衣服。

深蓝色雷衣被风撑开,袖口与下摆皆有银色电弧游走。它从数千丈高空坠下,却没有飘向白韶,而是绕过蚩尤九条虫尾,贴着那具庞大魔躯疾掠一周。

蚩尤抬手去抓。

指尖刚触到衣角,整条手臂便被蓝白电光爬满。

雷衣没有被撕碎。

反而顺着手臂缠了上去。

一圈。

两圈。

转眼之间,它已从蚩尤肩颈绕至腰腹,衣袖化成两条雷索,将那对覆盖骨甲的巨臂死死锁住。

蚩尤低头看了一眼。

“衣雷化索?”

雷云里传来一声咳嗽。

“眼力还行。”

雷渝踏着一道细长电光,从裂缝中走出。

他瘦了许多。

脸色也比药谷时更差,右眼下方有一道尚未愈合的焦痕。道袍边缘烧破数处,腰间却挂着五只颜色不同的雷囊。

每一只雷囊里,都有一枚圆珠在轻轻碰撞。

声音不大。

却令四周尚未死去的白虫纷纷蜷缩。

雷渝没有先看蚩尤。

他看向白韶那只已经露出白骨的右手。

“还能撑多久?”

白韶退到半空,左手并指,三根金针从肩后飞来,依次刺入右臂。

破碎血肉自行收拢。

白骨上也有细密金光游走。

“比你多三息。”

雷渝笑了。

“那够了。”

蚩尤双臂猛然向外一挣。

雷衣上的电光顿时被拉长。

布料发出撕裂声。

可衣内没有一根普通丝线。

每一道经纬,都是雷渝以自身经脉为模,重新炼成的雷纹。

蚩尤越用力,雷纹便嵌得越深。

数百道电弧钻进骨甲缝隙,沿着白韶先前以金针撕开的伤口,直入魔躯。

蚩尤体内传出阵阵闷响。

无数白虫被雷力逼出,顺着骨甲表面向下爬。

雷渝却没有立刻引爆雷衣。

他抬手按住腰间第一只雷囊。

“白韶。”

“左眼。”

白韶没有问。

三十六根回阳金针瞬间汇成一道金线,从蚩尤眉心裂缝边缘斜刺而入。

蚩尤头颅骤偏。

左眼被针光洞穿。

可里面没有眼球。

只有一团蠕动虫云。

虫云刚想散开,雷渝已经捏碎第一只雷囊。

一枚青色天雷珠破空而去。

雷珠不大。

只有鸽卵大小。

撞入蚩尤左眼时,甚至没有发出巨响。

它只在虫云中停了一瞬。

下一刻,数千条青色细雷从珠体同时展开。

每一条雷都没有随意劈落,而是沿着白虫之间最细微的空隙穿行。

一虫一雷。

不多不少。

左眼中的虫云顷刻焦黑。

蚩尤发出一声怒吼。

右掌强行挣断半截雷衣,五指抓向雷渝。

雷渝身形却先一步散开。

原地只剩一缕雷烟。

再出现时,他已站在蚩尤右肩。

第二只雷囊被捏碎。

赤色雷珠落入骨甲。

轰!

这一次不再是细雷。

赤雷如火,从骨甲内部向外炸开。

蚩尤右肩被掀去大块,伤口里却没有血,只有成百上千条白色筋束互相缠绕。

那些筋束断裂后迅速寻找彼此,想重新连接。

白韶早已等在那里。

回阳金针分成六路。

每一路刺入一条最粗筋束。

针尖带着赤阳血火。

白筋刚一靠近,便从断口开始燃烧。

蚩尤抬膝撞向白韶。

膝上骨刺尚未接近,黎照海已经从下方冲起。

他胸前鳞片裂开大半,双臂却彻底化成深海妖臂。

五指之间长出黑蓝蹼膜。

一掌按住蚩尤小腿,一掌扣进膝后裂口。

“落!”

黎照海沉声一喝。

脚下万丈海潮同时倒卷。

蚩尤庞大身躯向下一沉。

白韶借这一沉,从骨刺上方翻过。

金针没有刺膝。

反而扎入黎照海双肩。

黎照海浑身一震。

被魔气冲乱的心脉短暂稳住。

白韶只说了一句。

“再撑十息。”

黎照海咬紧牙关。

“够了。”

他双臂再次用力。

蚩尤左腿已经被金针封住,右腿又被黎照海死死锁住。

魔躯第一次真正失去平衡。

归鹤台下方云海被压出一道巨大凹陷。

雷渝捏碎第三只雷囊。

黑色雷珠没有飞向蚩尤。

而是落入它脚下。

雷珠入云即沉。

片刻后,整片云海深处传来沉闷轰鸣。

雷不是从上往下。

而是从地底般的黑暗向上劈出。

一道粗达百丈的黑雷撞上蚩尤足底。

魔躯被震得离地而起。

黎照海同时松手。

他被余波掀出数百丈,撞进一面残存石壁。

石壁倒塌,将他整个人埋住。

顾远伏在尸体间,只看见一片海蓝衣角消失在碎石下。

他手指动了一下。

又强行停住。

此刻仍不是出去的时候。

雷渝的第三颗天雷珠只是将蚩尤从地面震起。

真正杀招,还没有落下。

蚩尤也意识到了。

它九条虫尾突然向四方散开,不再攻击白韶与雷渝。

每一条虫尾都刺向归鹤台残存修行者。

尾尖裂开。

里面生出无数细长口器。

只要吞入足够血气,它便能在下一轮天雷落下前恢复。

离得最近的一名隐仙派弟子刚从碎石中爬出,便被虫尾贯穿胸口。

身体迅速干瘪。

皮肤下血液尽数被抽走。

虫尾表面的裂口随即愈合少许。

第二名伤者也被缠住脚踝。

白韶身后金针立即分出一百零八道。

但他没有全部射向虫尾。

只斩其中七条。

剩下两条,分别扑向苏照薇与顾远所在的尸体堆。

白韶看见了苏照薇。

却没有看见顾远。

在他的感知中,那一片全是死人。

苏照薇仍昏迷着。

伏息门下方赤金光芒越来越亮。

一条虫尾从断柱后方绕出,尾尖口器张开,直取她心口。

白韶刚要分针,雷渝忽然喝道:

“别动!”

白韶硬生生停住。

下一瞬,苏照薇胸口传出一声清晰鸟鸣。

声音并不响亮。

却让整个归鹤台的火光同时向她倾斜。

一道薄如蝉翼的赤金羽影从她身后展开。

虫尾刚靠近三丈,表面白虫便开始自燃。

它仍不退。

反而加速刺入。

羽影轻轻一振。

没有火浪。

只落下一根虚幻羽毛。

羽毛穿过虫尾。

那条长达数百丈的尾巴,从尖端开始安静化灰。

蚩尤第一次露出忌惮。

它转头盯向苏照薇。

“凰息……”

苏照薇并未醒来。

那道羽影也只出现了一瞬。

赤金火光退去后,她脸色更白,呼吸微弱得近乎消失。

白韶刚想靠近,蚩尤已张开巨口。

整个归鹤台上空的欲念、血气与白虫同时倒流。

被斩碎的虫尾,被烧成灰烬的白虫,甚至那些死者最后残留的贪婪与恐惧,都化成一股灰白洪流,涌入巨口。

它的身体再次拔高。

三百丈。

五百丈。

一千丈。

黑色骨甲层层堆叠。

九条虫尾重新长出。

断裂归鹤台在它脚下已经像一块碎石。

雷渝抬头看着不断增长的魔躯。

“它在借血月。”

白韶也看向天穹。

那轮原本只露出边缘的血月,已经升出一半。

月光并非照向地面。

而是像血水一样,从高空灌入蚩尤头顶。

每一寸血光落下,它的魔躯便膨胀一分。

雷渝捏住第四只雷囊。

没有立刻出手。

“这颗打心口。”

白韶道:“它没心。”

“所以才要打。”

雷渝抛出第四枚天雷珠。

白色雷珠迎风暴涨。

飞至蚩尤胸前时,已化成一轮刺目雷日。

蚩尤双臂交叉,骨甲迅速向胸口合拢。

白雷落下。

骨甲没有炸裂。

只出现一圈雪白纹路。

雷渝五指猛然一收。

“开。”

白色纹路同时向内塌陷。

蚩尤胸口被压出一个巨大空洞。

里面果然没有心脏。

只有一只倒悬的黑色婴儿。

黑婴双目紧闭。

脐带般的白色长线连接全身各处。

这才是化婴魔身真正的中枢。

白韶早已消失。

再出现时,他站在胸腔边缘。

三百六十五根金针只剩二百余根仍亮着。

所有金针同时刺向黑婴。

蚩尤巨口发出震天咆哮。

胸腔内部无数白线回卷。

每一条都试图缠住针锋。

白韶左手捏诀。

神念铠甲从身上脱落。

铠甲没有护体。

反而化成一名与他一模一样的金色人影。

金影一步踏入胸腔。

双手张开,将所有白线揽入怀中。

白线疯狂绞杀。

金影表面不断崩裂。

白韶本体也随之七窍渗血。

他却趁这一瞬,将剩余回阳金针全部送入黑婴周身。

头顶三十六。

心口七十二。

脐下九十。

四肢与脊柱共一百六十七。

三百六十五血窍之数,终于完整落下。

黑婴猛然睁眼。

那双眼中没有瞳孔。

只有两轮微小血月。

白韶与它对视的瞬间,眼前忽然变了。

归鹤台消失。

雷声消失。

他站在当年烧毁的药库里。

火从梁上落下。

妻子的尸体躺在床上。

门外有人哭喊。

“白医生。”

“再救一次。”

“你不是已经能逆死回生了吗?”

白韶知道这是幻象。

可那具尸体太真。

焦黑发丝。

被火烫伤的手。

还有他当年亲手盖上的白布。

只要伸手,就能触到。

黑婴的声音从火中传来。

“你要她活。”

“我可以给你。”

“你只需拔掉一根针。”

白韶站在床边。

半晌没有动。

火焰越烧越近。

床上女人忽然睁开眼。

“白韶。”

声音与记忆里一模一样。

白韶眼底金光轻轻一颤。

黑婴胸口的一根金针也随之松动半寸。

现实中,蚩尤胸口空洞开始收缩。

雷渝看见异变,手已经按在第五只雷囊上。

却没有立刻捏碎。

第五颗天雷珠一旦引爆,白韶也在范围内。

他只能等。

幻境中,女人从床上坐起。

伸手握住白韶手腕。

温度、触感、气息,全都是真的。

“带我出去。”

白韶低头看着那只手。

“你不是她。”

女人眼中浮出泪。

“我就是。”

“她不会求我。”

白韶抬起头。

“她临死前骂的是我。”

女人神情一滞。

白韶反手扣住她手腕。

“你学得像。”

“可漏了一句。”

金光从他掌心炸开。

女人身体瞬间化成无数白虫。

药库、火焰、床榻同时破碎。

现实重新出现。

那根松动的金针猛然刺入更深处。

黑婴发出尖叫。

白韶一掌按在其头顶。

“活人有遗憾。”

“可死人不会回来替你骗人。”

回阳针阵同时运转。

黑婴体内所有白线被一根根钉死。

蚩尤万丈魔躯开始剧烈晃动。

白韶大喝:

“雷渝!”

雷渝等的就是这一刻。

第五只雷囊被他一掌拍碎。

最后一枚天雷珠没有飞出。

而是在掌心化成五道雷印。

此前四颗雷珠留下的青、赤、黑、白四色雷力,同时从蚩尤体内亮起。

青雷在左眼。

赤雷在右肩。

黑雷在双足。

白雷在胸腔。

四道雷力彼此牵引,形成一座横跨魔躯的巨大雷阵。

第五道雷印落入雷衣。

那件缠在蚩尤身上的深蓝长衣瞬间燃烧。

不是被火点燃。

而是每一根雷纹都化成一道雷。

衣领锁喉。

双袖缠臂。

衣摆裹住腰腹。

雷衣完全贴合魔躯,像一层专为蚩尤炼成的雷皮。

雷渝双手合十。

额头焦痕裂开。

鲜血沿鼻梁流下。

“天雷衣。”

“合。”

五颗天雷珠在同一瞬间爆发。

青雷贯脑。

赤雷断臂。

黑雷碎足。

白雷穿胸。

雷衣则将所有爆炸死死锁在蚩尤体表,不让一丝威力向外泄散。

天地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整片云海被蓝白光芒吞没。

归鹤台残存阵法全部崩碎。

远处数座悬峰同时被震退。

顾远即便伏在尸体下,仍感觉五脏像被人攥住。

赤铜护身炉自行从空间戒中冲出。

炉口喷出一层土黄光罩,贴在他身上。

光罩刚成便裂。

玄凝一息又在体内自行收紧。

两层薄弱防护叠在一起,才勉强挡住第一轮余波。

他身旁虫修尸体被吹成血雾。

那只尚未炼化的虫袋在空间戒内剧烈跳动,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雷声惊醒。

顾远不敢查看。

他只死死压住气息。

远处,苏照薇身后的赤金羽影再次浮现。

羽影将雷光隔开。

黎照海从碎石中冲出,双臂交叉挡在她前方。

刚刚愈合少许的鳞片再次炸裂。

他被雷浪推着后退数十丈,双脚在石地犁出两条深沟。

等光芒稍退,蚩尤胸口已经塌陷。

双臂只剩骨架。

九条虫尾断去六条。

下半身也被黑雷炸碎。

白韶从它胸腔里倒飞出来。

神念铠甲已经消失。

金钟也只剩半口残影。

雷渝雷遁而至,一把抓住他后领。

两人刚离开,蚩尤残躯便轰然向内塌缩。

不是死。

而是所有血肉、骨甲与白虫都在向黑婴回收。

白韶脸色一变。

“它要化魔。”

雷渝喘着气。

“五颗都炸完了。”

“我知道。”

“那你还说?”

“让你再想办法。”

雷渝看了他一眼。

“你当雷珠是街边糖豆?”

下方,蚩尤残躯已经缩成一团暗红血肉。

血肉先缩到百丈。

随后猛然向外膨胀。

一只覆盖天空的黑色手掌从血肉中伸出。

紧接着是头颅、肩膀、躯干。

它不再是婴儿模样。

脸上也没有任何人的五官。

只有六只血红眼睛,分列额头与双颊。

两根黑角从头顶刺入血月。

背后九尾化成九条山脉般的魔脊。

脚下云海被踏穿。

双足像落进另一片更深的世界。

蚩尤万丈魔身真正降临。

它低头看向众人。

仅仅一眼,归鹤台上幸存者便有数人神魂崩裂。

有人跪下。

有人疯狂撕扯自己面孔。

还有人将法器对准同伴。

万丈魔身没有立即攻击。

它只张开双臂。

血月光芒便沿着它身后的魔脊流下。

无数白虫从骨甲缝隙中涌出,形成一场覆盖天地的虫雨。

雷渝脸上最后一点笑意消失。

“卦里没这么大。”

白韶咳出一口血。

“你算漏了?”

“算卦的哪有不漏。”

蚩尤抬脚。

仅仅一个踏步,整座归鹤台便开始下沉。

陆星槎终于从被毁的主阵中冲出。

他只剩一臂,左眼黑玉却已完全碎裂。

黑玉后不是眼睛。

是一枚不断旋转的银色星轮。

星轮一开,隐仙派三十六座悬峰同时亮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血月降世(第2/2页)

死去的扫山翁与青珠婆灵位也在阵中燃烧。

陆星槎以指代剑,斩向自己胸口。

一缕本命血飞入星轮。

“隐仙诸峰。”

“归位!”

三十六座悬峰同时移动。

山峰并未撞向蚩尤。

而是彼此连接,化成一只巨大的白鹤骨架。

鹤首抬起。

双翼横跨百里。

它用整个隐仙派山门,托住蚩尤即将落下的巨足。

轰!

白鹤骨架向下沉了千丈。

三座悬峰当场崩裂。

陆星槎口鼻流血,单膝跪地。

却没有松开指诀。

“黎照海!”

他喊的不是白韶。

黎照海已经明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照薇。

随后将胸前大氅彻底扯下。

暗灰鳞片已经覆盖全身。

白韶说过,沧海化鳞功继续施展,他会越来越不像人。

黎照海没有犹豫。

双手按入自己气海。

五指向外一撕。

一团黑蓝内海被他从体内硬生生拖出。

内海展开。

海啸声响彻云天。

四海联盟前任盟主数十年修为,在这一刻尽数化成一片悬天黑海。

黎照海站在海心。

皮肤、头发、眼睛都开始迅速鳞化。

他最后看了一眼白韶。

“记得治她。”

白韶脸色难看。

“我没答应你送死。”

黎照海笑了一下。

“行医的管病。”

“送不送死,我说了算。”

黑海倒卷而上。

水势缠住蚩尤另一只脚。

白鹤山阵托一足。

沧海化鳞锁一足。

万丈魔身第一次被定在天地之间。

雷渝忽然抬头。

他不是看蚩尤。

而是看血月之外。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袖中的紫雷珠,正在疯狂震动。

不是他新炼的五颗。

是万宝天市中一直藏在身上的那枚紫雷珠。

它像在回应某种召唤。

雷渝将紫雷珠取出。

珠体表面布满细裂。

每一道裂纹里都透出深紫光芒。

白韶看见后,皱起眉。

“你还藏了一颗?”

“这颗不是我炼的。”

“谁的?”

“不知道。”

紫雷珠自行升空。

雷渝根本没有驱动。

它穿过虫雨,飞到蚩尤头顶。

万丈魔身六只血眼同时盯住珠子。

第一次没有愤怒。

而是恐惧。

它想抬手抓住。

白鹤山阵与黑海却仍锁住双足。

白韶抓住这一瞬,再次踏空而起。

他体内三百六十五血窍已熄灭大半。

仍强行凝出最后一口金钟。

钟不再护身。

而是化成一道巨大钟环,套住蚩尤颈部。

白韶双手向下一压。

“跪下。”

蚩尤万丈魔身只是微微低头。

白韶双臂皮肤却同时裂开。

金钟承受的力量,已远超他此刻极限。

雷渝看着头顶那枚紫雷珠。

卦象中最后一幅画终于与现实重合。

不是五雷杀魔。

也不是归鹤折翼。

而是三雷无主。

他忽然明白,紫雷珠不是雷源。

只是一把钥匙。

真正的雷,在更高处。

雷渝双手结印。

没有操控紫雷珠。

反而将自己与它之间最后一点神念联系斩断。

紫雷珠彻底成了无主之物。

它停在血月之前。

咔嚓。

珠体自行裂开。

内部没有雷力。

只有一道细小紫色竖痕。

像一只眼睛,在珠中睁开。

天地骤然静止。

虫雨停在半空。

血月不再流动。

连蚩尤万丈魔身也像被某种更高存在按住。

第一道紫雷凭空出现。

没有云。

没有雷声。

它从血月上方落下,细得像一根针。

却精准刺入蚩尤头顶。

万丈魔躯猛地僵住。

六只血眼同时熄灭一只。

第二道紫雷紧随而至。

比第一道粗了一倍。

它落在蚩尤胸口。

黑色骨甲没有抵挡。

整道雷光直接穿过魔身,从背后透出。

蚩尤体内所有白虫同时发出尖叫。

声音汇在一起,像亿万人同时哭嚎。

第三道紫雷迟迟没有落下。

蚩尤却已经开始挣扎。

白鹤山阵崩碎第七座峰。

黎照海的黑海也出现裂口。

他整个人已经彻底化成一尊半人半妖的鳞身。

只有眼睛还保留清明。

“快!”

他仰头怒吼。

雷渝脸色苍白。

他无法催动第三道雷。

也不知道它为何不落。

白韶顺着紫雷珠裂开的竖痕,看见血月背后似乎站着一个模糊人影。

看不清男女。

也看不清面容。

只有一只手缓慢抬起。

那只手并指。

向下轻轻一点。

第三道紫雷终于落下。

这一次没有细线。

整片夜空都变成紫色。

雷光覆盖蚩尤全身。

万丈魔身从头顶开始崩裂。

不是炸碎血肉。

而是连构成它的欲念、虫群、魔气与血月之力一同震散。

骨甲化灰。

魔脊断裂。

九尾寸寸消失。

六只血眼最后只剩中央一只。

那只眼睛隔着雷光看向白韶。

又缓慢转向尸体堆里的顾远。

顾远明明已经封闭全部气机,却在那一刻清楚感到,它看见了自己。

魔眼裂开。

蚩尤发出最后一声低吼。

不是咆哮。

更像一句模糊不清的话。

“门……还会开……”

第三道紫雷彻底贯穿。

蚩尤万丈魔身炸成无数白点。

起初像雪。

随后越来越多。

密密麻麻铺满天地。

那不是灰烬。

是白虫。

数以亿万计的白虫。

它们比先前任何欲虫都小,甚至肉眼难辨。紫雷摧毁了蚩尤的魔身,却未能将每一缕欲念完全抹除。

白虫被雷风卷向四面八方。

有人祭火焚烧。

火只能烧掉一部分。

有人以剑气绞杀。

虫体碎开后,反而化得更细。

它们飞出隐仙派。

落向山川、城市、海洋与人群。

有一只落进售楼处的合同。

一只落进赌场尚未开出的牌。

一只钻入正在直播的女孩手机。

一只藏进股票交易厅不断跳动的数字。

还有一只,落在某座县医院的捐款名单上。

没人知道它们会去哪里。

也没人知道它们会在人心里长成什么。

血月没有随蚩尤消失。

反而升得更高。

月光照在人间。

每个人心底最隐秘的渴望,都像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白韶从半空坠落。

雷渝雷遁接住他。

两人砸进归鹤台残骸。

黎照海的黑海也随之崩散。

他从空中落下时,已恢复部分人形。

只是全身鳞片再也退不回去了。

陆星槎失去星阵支撑,倒在断裂主座前。

三十六座悬峰只剩十九座尚存。

归鹤宴九十九张长案,没有一张完整。

活下来的人不到三成。

顾远仍没有立即起身。

他继续伏在尸体间。

直到赤铜护身炉表面黄光完全熄灭,远处再无斗法气息,他才缓慢吐出第一口气。

这一口气压得太久。

吐出时带着血。

他先看向苏照薇。

她还活着。

黎照海倒在离她不远处,右手仍朝她所在方向伸着。

再看白韶。

白韶躺在碎石里,三百六十五根回阳金针散落周围。

有些断了。

有些失去金光。

他的右臂血肉几乎全部毁去,胸前也有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雷渝跪坐在旁,正在以雷力暂时封住他心脉。

“别过来。”

雷渝没有回头,却知道顾远醒了。

“地上还有虫。”

顾远停住。

脚边,一只肉眼难辨的白虫正沿着尸体血迹爬向他的鞋。

他没有踩。

而是从空间戒中取出那个刚得到的赤铜小炉。

炉身裂纹尚在。

顾远注入一丝玄凝气息。

炉口喷出薄薄土黄光幕。

白虫撞在光幕上,停顿一瞬。

随后开始啃噬。

光幕肉眼可见地变薄。

顾远立即用玉瓶将虫连同一块碎石扣住。

白韶睁开眼,看见他的动作。

“装死装得不错。”

声音很弱。

顾远走到他身旁。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装死?”

“你死过一次。”

白韶想骂人。

刚张口便咳出血。

雷渝忍不住笑了一声,又牵动伤势,跟着咳嗽。

顾远蹲下检查白韶脉象。

很乱。

但没有断。

三百六十五血窍大半枯竭,越境丹的反噬也开始出现。神念铠甲破碎之后,识海中留下大量裂痕。

这些都不是他现在能治的。

他只能先处理外伤。

“赵医生呢?”

“来不了。”

雷渝说,“药谷也出事了。”

顾远手停了一下。

“什么事?”

“欲虫落下去了。”

雷渝看向血月。

“不是只有药谷。”

“整个天下都开始了。”

远处忽然传来石块滚落声。

黎照海从废墟中撑起身体。

他身上的鳞片正在一张一合。

每一次张开,都有黑水从伤口流出。

苏照薇不知何时醒了。

她没有先查看自己。

而是爬到黎照海身边,抓住他满是鳞片的手。

“黎叔。”

黎照海看了她很久。

像是在努力辨认。

“照薇。”

他还记得。

苏照薇眼圈发红,却没有哭。

白韶偏过头看了一眼。

“暂时死不了。”

黎照海喘了口气。

“我还能撑多久?”

“你今晚强行催动化鳞功,至少又丢了一部分记忆。”

黎照海沉默片刻。

“我忘了什么?”

“自己想。”

黎照海闭上眼。

许久后,他轻声道:

“我记不起她小时候的样子了。”

苏照薇握住他的手更紧。

白韶没有说话。

九霄赤阳蕴血方能治苏照薇。

黎照海的化鳞功,却没有现成药方。

至少目前没有。

归鹤台上,幸存者开始寻找同门与遗物。

有人救人。

也有人趁乱收取死者法器。

一名受伤修士刚将同门空间戒收入袖中,袖口里便钻出一根白丝。

他没有察觉。

脸上却露出一丝与悲伤完全不相称的满足。

血月照着这一切。

顾远低头看向自己的空间戒。

虫袋。

七枚上品元晶。

赤铜护身炉。

地罂花。

这些东西都来自死去的虫修。

过去的他,即便看见,也没有能力得到。

如今它们落在手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虫袋里仍有活物。

护身炉受损严重。

地罂花五步必中毒,用错一次,先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元晶也不是普通人能随意炼化。

每一样都是机缘。

每一样也都藏着危险。

顾远没有立即查看。

他先将散落在白韶身边的回阳金针一根根捡起。

第三十一根断成两截。

第八十四根失去针尖。

第一百七十六根被魔气染黑。

捡到最后,完整的只剩二百零九根。

白韶看着他数。

“别数了。”

“少了多少?”

“一百五十六。”

“还能补吗?”

“有材料就能。”

“什么材料?”

白韶闭上眼。

“很贵。”

顾远把断针也收好。

“我去赚。”

白韶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疼。

天边开始泛白。

血月却没有退。

它与晨光同时挂在天空。

山外城市陆续醒来。

有人睁眼后第一件事,是查看账户余额。

有人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不够漂亮。

有人看着身边熟睡的人,第一次生出毫无来由的厌恶。

有人站在高楼窗前,觉得只差最后一笔投资,便能把所有失去的东西赢回来。

那些念头原本都存在。

只是从这一日开始,它们变得更响。

归鹤台废墟上,一只白虫钻入裂缝。

裂缝深处,有一枚未被雷火毁去的黑色碎片。

白虫贴上碎片。

里面传出极轻的心跳。

顾远忽然回头。

裂缝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血月的光,安静落在满地碎石上。

那一夜之后,人间依旧有人开门做生意,有人赶早班车,有人为一日三餐奔波。

看起来一切都没有改变。

可所有人都不知道——

从血月升起的那一刻开始,人心里那些原本可以被克制、被等待、被放下的东西,已经有了牙。

血月升起后的第三日,旧街落了一场很薄的雨。

有雪医庐仍关着门。

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门槛下积着一小片水。街坊们都知道顾远和那位胖医生去了远处,至于去了哪里,没有人说得清。

卖早点的炉火照常升起。

修鞋老人照常支起矮凳。

到了午后,一个戴旧礼帽的老人从街口慢慢走来。

他穿一件颜色很深的长衣,手里拄着黑木杖,另一只手提着那只缺了杯盖的旧保温壶。

雨并不大。

他也没有撑伞。

走到有雪医庐门前时,老人停了一会儿。

门上贴着临时闭诊的纸。

纸角被雨水打湿,已经卷了起来。

老人抬起木杖,将那片卷起的纸角轻轻压平。

动作很慢。

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随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血月。

那轮月仍悬在白昼深处,颜色已经淡了许多,却没有完全退去。

老人脸上没有惊讶。

也没有喜色。

归鹤台的厮杀、蚩尤魔身、三道紫雷与散入人间的白虫,仿佛都与他毫无关系。

街边一个孩子追着皮球跑来。

球滚到老人脚边。

他弯腰捡起,替孩子拍去表面的泥水,才轻轻递还。

孩子抱着球跑远。

老人继续站在门前。

隔着一扇紧闭木门,他似乎仍能闻见药柜里残留的黄精气味。

窗缝内很暗。

抽屉里的旧杯盖安静躺着。

与他手中保温壶边缘那圈磨损,恰好能够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老人却没有敲门。

也没有取回。

他只将一小包新晒的陈皮放在门槛内侧,避开雨水,又用半块碎砖压好。

做完这些,他便转身离开。

黑木杖落在青石路上。

一下。

又一下。

声音很轻,很快混进旧街的雨声里。

没有人回头看他。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曾在医庐中安静排队、忘下一只杯盖、送过一株百年黄精的老人,名叫涂玄山。

他没有参与归鹤宴。

也没有召来血月。

那场大战中所有人的生死,似乎都不在他此行的目的里。

他只是从这里经过。

只是确认那扇门还在。

也确认顾远终究会回来。

街口转弯处,老人停下脚步。

一辆黑色轿车已静候多时。

车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老人没有立即上车。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在雨中轻轻摇晃的木牌。

有雪医庐。

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温和。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坐进车内。

轿车缓缓驶离旧街。

没有留下车牌。

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有门槛内那包陈皮,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