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炉中仙魂(1 / 1)

人间有雪 一笔一 8291 字 7天前

第33章炉中仙魂(第1/2页)

后院药柜旁,赵朴仍坐在那里。

他穿一件宽大灰袍,手边放着一壶温药,脸色比药谷时更差。玄凝罩破裂后,他本该留在百草门重修,却始终没有离开旧街。

白韶曾劝过。

赵朴只把药壶往炉上一放,没有回应。

老人或许能引走白韶。

却引不走一个正在看炉的医者。

苏照薇剩下的十二份药泥便封在后院地窖。

其中任何一瓶若在此时被毁,三个月后的第二次分息便会少一道救命药引。

赵朴不能走。

也不会走。

他看了一眼街角。

又看向诊桌下方浮着紫光的小炉。

“关门。”

顾远立刻起身。

前门刚合上一半,门楣下的铜铃便响了。

叮。

声音很轻。

可后院那壶温药的水面,却同时浮出了一圈波纹。

赵朴脸色微沉。

他没有去前厅。

先抬手按住地面。

一道淡金色玄凝罩从后院升起,罩住地窖与药柜。罩壁刚成,四周墙角便各自浮出一张苍白小脸。

不是活人。

七十二个孩童影子从砖缝、窗纸与屋梁下缓慢钻出。

它们没有哭。

只把双手放在嘴边,做出吹气的动作。

呼出的却不是风。

是灰白色魂雾。

魂雾贴着玄凝罩蔓延。

每多覆盖一寸,罩壁便暗一分。

赵朴抬头。

屋顶上方,一只拨浪鼓正在自行转动。

鼓面一边画笑。

一边画哭。

每转一圈,后院便多出六道孩童魂影。

赵朴没有追出去。

他从袖中取出九枚药子,依次弹入地面。

药子落地生根。

九株只有手指高的青色药苗破土而出,叶片相连,围着地窖形成第二层生机屏障。

孩童魂雾撞上药苗。

叶片迅速变黑。

赵朴伸出左手,掌心金蟾纹缓慢鼓起。

沉闷气鸣从腹中传出。

玄凝罩重新稳定。

可他的脚也被困在了后院中心。

只要离开一步,七十二道童魂便会冲进地窖,毁掉苏照薇的药。

这是一座专门为他准备的阵。

不求杀赵朴。

只求让他无法去前厅。

赵朴看向顾远。

没有喊他过来。

也没有告诉他如何应敌。

只是将手中一根普通银针弹出。

银针越过前后两重门帘,落在顾远脚边。

针尾朝内。

针尖朝门。

顾远明白了。

赵朴出不来。

前面的事,只能由他自己处理。

敲门声随即响起。

三下。

不急不缓。

顾远把镇魔炉推回诊桌下方,又将玄针收入袖内。

他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最前面是个十二三岁的孩童。

身高不足五尺,头戴一顶雪白瓜皮小帽,身上却穿着一件宽大青色寿衣。衣摆一直垂到红底布鞋上方,鞋面绣着两张小脸,一张笑,一张哭。

他的脸比衣服更不合年纪。

皮肤松弛,眼窝深陷,嘴角布满细纹,下颌却生着一缕雪白长须,一直垂到胸口。

左手拎着一只拨浪鼓。

鼓槌晃动时,后院的七十二道童魂便随之抬头。

他身后是一名穿烟粉色旗袍的美妇。

四十岁上下。

腰身丰腴,肌肤细白,旗袍外罩着一层黑纱披肩。她走过雪地,鞋跟没有沾水,发间别着一朵盛开得恰到好处的粉玫瑰。

玫瑰不是假花。

也不像活花。

花瓣边缘没有一丝枯损,花蕊却随着女人呼吸轻轻收缩。

她的指甲染成深红。

右手提着黑色手包。

左手牵着白须童子。

远看像一对母子。

近看,只让人觉得哪里都不对。

白须童子先抬头看了看木牌。

“小大夫。”

声音尖细,又拖着衰老尾音。

“听说你会治怪病。”

顾远让开门。

“谁看?”

白须童子一跳,坐上诊凳。

两只红底布鞋悬在半空,轻轻晃动。

“我。”

“夜夜梦游。”

“总有人在后面追。”

“醒来以后,鞋底都是泥。”

他说着,故意抬起脚。

鞋底干净。

可鞋缝里卡着的不是泥。

是骨灰。

顾远没有点破。

让他伸手。

白须童子把右腕放在脉枕上。

手臂细短,皮肤柔软,骨节却没有孩童正在生长时应有的纹路。掌中生命线断了三次,又被三种不同颜色的细线强行缝回。

脉象更不对。

表层脉轻快,像十二岁少年。

中层脉停滞如死尸。

最深处却拖着极长余音,苍老得像活过数百年。

顾远只摸了三息便收手。

“不是梦游。”

白须童子笑得更开心。

“那是什么?”

“你从来没有真正睡过。”

拨浪鼓停了一下。

鼓面转向哭脸。

美妇轻轻笑出声。

她笑时,屋内的药香忽然变甜。

不是香水。

是能渗进神魂的玫魂香。

顾远呼吸变慢。

不让香气进入肺腑深处。

美妇坐到另一侧,将手放上脉枕。

“顾医生也替我看。”

“我近来总觉得心口发寒。”

“还会忘事。”

她声音柔软。

尾音里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越是说到病处,笑意越浓。

顾远搭上她的脉。

脉象温暖。

心火旺盛。

所谓发寒根本不存在。

更怪的是,每当顾远试图向深处诊脉,女人的脉搏便会反过来贴住他的指尖,像一条看不见的舌头,在辨认他的气息。

顾远立刻收手。

“也没有病。”

粉玫瑰抬起眼。

“顾医生连药都不开?”

“你们不是来看病。”

白须童子从诊凳上跳下。

绕着诊桌转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药柜。

扫过玄针木匣。

又扫过后院正在被童魂大阵困住的赵朴。

最后停在顾远心口。

那里贴着黑龙残珏。

两人进门以后,没有看过一眼柜中药材。

他们真正在意的,从来只有那块残玉。

粉玫瑰从手包里取出一张黑色晶卡,推到桌上。

“我们不白拿。”

“这张卡里的钱,足够你给母亲换最好的病房。”

“也足够你把这条旧街全部买下。”

顾远看着晶卡。

“买什么?”

粉玫瑰笑得更柔。

“黑龙残玉。”

她没有再绕。

白须童子的拨浪鼓也停了。

后院童魂大阵随之收紧。

玄凝罩被压得向内凹陷。

赵朴掌心金蟾纹越来越亮,却只能守住地窖,无法踏出后院一步。

顾远终于明白了涂玄山这几日反复出现的用意。

他不是来杀自己。

以涂玄山如今的实力,若真要取顾远性命,根本不必动用暗杀榜。

他只需抬一根手指。

可黑龙残珏不同。

杀人容易。

在白韶、赵朴与各方势力眼下悄无声息地取走残珏,才需要布置。

涂玄山故意在医馆周围留下踪迹。

让白韶以为他将亲自出手。

白韶重伤未愈,却仍不得不跟出去。

赵朴看出可能是调虎离山,所以没有走。

于是白须童子提前布下童魂阵,把赵朴困在后院。

赵朴还在。

却只能抵挡。

前厅只剩顾远。

这才是两名暗杀榜高手真正上门的时机。

顾远没有碰晶卡。

“它不是我的。”

粉玫瑰看了他片刻。

“可它现在在你手里。”

“那便不能给。”

白须童子咯咯笑了起来。

“好有骨气的小大夫。”

“可惜骨气不能挡刀。”

他说完,鼓槌轻轻碰了一下哭脸鼓面。

后院传来一声闷响。

玄凝罩上裂开第一道细纹。

顾远没有回头。

赵朴还撑得住。

可撑不了太久。

粉玫瑰叹了一口气。

“我们不是来杀你。”

“主人说了。”

“玉拿走。”

“人留下。”

顾远听见“主人”二字,眼神微微一凝。

涂玄山没有亲自现身。

甚至不愿让两人直接叫出名字。

他的手仍藏在更远处。

“雷渝呢?”

白须童子的笑停顿半息。

很短。

却没有逃过顾远的眼睛。

粉玫瑰仍旧温柔。

“雷先生是客人。”

“客人自然有客人的去处。”

他们抓雷渝,并非因为黑龙残珏。

甚至不是为了用雷渝开某一道门。

真正让魔宗必须除掉或控制雷渝的,是天雷珠。

万宝天市中,一颗紫雷珠便能令空间失衡。

归鹤宴上,雷渝临时凝成的五颗天雷珠,更是直接重创蚩尤化婴。

寻常雷法杀的是肉身。

雷渝的雷珠,却能将天雷压成一枚完整的法则之核。

一旦在魔族本体附近炸开,连魔魂、血茧与跨界印记都会一并毁去。

对魔宗十二洞而言,雷渝活着一天,便像有人在他们门前埋着一座随时会炸的雷池。

所以必须抓。

能逼问出炼珠之法最好。

若不能,至少让他再也炼不出下一颗。

顾远没有继续追问。

白须童子方才那一瞬反应已经足够说明:他知道雷渝下落。

这两个人不能都死。

至少要留下一个活口。

他把黑龙残珏转入空间戒最深处。

随后弯腰,像是在收拾诊桌下方药箱。

手掌却压住了镇魔炉底部。

一枚上品元晶已经嵌在第一处凹槽。

顾远又无声放入第二枚。

第三枚。

三处凹槽同时亮起。

紫光沿炉底蔓延,却被诊桌挡住。

粉玫瑰没有察觉。

她的注意力全在顾远胸口。

“最后问一次。”

“交不交?”

顾远直起身。

“不交。”

粉玫瑰笑了。

那笑容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妩媚。

也更冷。

她没有抬手。

只是看向顾远眼睛。

发间那朵玫瑰花蕊缓慢张开。

一缕粉色神魂穿过空气。

没有杀意。

没有波动。

甚至比玫魂香更轻。

顾远的玄凝罩刚刚出现,粉魂便从罩面穿过,直入眉心。

眼前医馆随即变了。

诊桌还在。

粉玫瑰却已不见。

站在桌外的是母亲。

不是病中的母亲。

是顾远小时候记忆里的样子。

她穿着洗旧的外套,手里端着一碗热饭,站在家门口喊他回去。

后院没有童魂。

雷渝没有失踪。

白韶也仍坐在竹椅上骂赵朴的药难吃。

一切都没有发生。

只要顾远把黑龙残珏交出来。

所有人都会回来。

粉色神魂继续向识海深处渗入。

它不强迫。

只把顾远最想要的东西一件件摆到面前,让他自己放下戒心。

顾远的手抬了起来。

指尖已经碰到空间戒。

粉玫瑰肉身仍坐在诊桌前。

眼中笑意越来越深。

就在她的神魂即将触及黑龙残珏时,诊桌下方传来一声裂响。

三枚元晶同时暗下。

镇魔炉紫光骤然暴涨。

不是赤铜炉身在发光。

是炉内那片沉睡不知多少年的深海,忽然睁开了一只眼。

顾远眼前幻象瞬间破碎。

粉玫瑰脸上的笑容凝住。

她想收回神魂。

一股更古老、更庞大的吸力却已从炉中涌出。

粉魂被拉成一条细线。

寸寸倒退。

粉玫瑰第一次露出惊恐。

她拔下发间玫瑰。

花瓣化成七层魂盾。

第一层刚展开便碎。

第二层也只撑了半息。

剩余五层尚未成形,炉盖已经自行掀开。

紫光深处,一张被岁月与海水侵蚀过的苍白面孔缓缓浮现。

只有半张脸。

一只眼。

一件破碎白衣。

可那只眼睁开的瞬间,粉玫瑰所有抵抗都失去了意义。

她的神魂对顾远而言强大得不可抵挡。

对炉中存在而言,却只像送到嘴边的一口精纯魂气。

粉色神魂被一口吞没。

美妇肉身仍坐在诊凳上。

眼中神采却迅速熄灭。

她甚至没来得及把手放下。

身体便向侧面滑倒。

顾远伸手扶住她肩膀。

入手仍温。

人已经死了。

发间那朵粉玫瑰落在地上。

花瓣依旧鲜艳。

白须童子脸上的笑,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他没有攻击。

转身便走。

真正活得久的人,未必最勇。

却一定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再留。

他的红底布鞋刚跨过门槛,紫光已越过屋顶。

炉中残魂升到半空。

破碎白衣无风而动。

右手缓慢抬起。

一座九层白塔在医馆上方显现。

第一层落下。

后院七十二道童魂同时伏地。

赵朴身外压力骤轻,却仍不能离开阵眼。白须童子提前将阵根埋进地窖外墙,只要他撤开玄凝罩,童魂最后一次反扑仍会毁掉药泥。

第二层白塔压下。

白须童子手中拨浪鼓当场裂开。

笑脸碎成两半。

哭脸却从鼓面爬出,化成一张湿漉漉人皮,贴向白须童子后背。

青色寿衣随之鼓起。

一团团灰白肉瘤从衣下生长。

孩童般手臂迅速变成布满尸斑的老人肢体,背后更生出数十只小手,每只手都抓着一张替死黄符。

他尖声厉啸。

“你已经死了!”

炉中残魂没有回答。

塔身浮现第一个真言。

定。

七十二道阴童魂停在原地。

白须童子迈出的脚也凝固在门槛上。

第二个真言落下。

锁。

白塔中垂落无数白链。

没有缠肉身。

直接穿过寿衣、肉瘤与替死符,扣住他的主魂。

白须童子面容扭曲。

下颌白须全部炸开,化成千万根细小魂针,从不同方向穿向塔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炉中仙魂(第2/2页)

第三个真言出现。

归。

万千魂针同时倒卷。

重新扎回他的脸。

每一根须都穿透皮肉。

白须童子的面孔顷刻千疮百孔,却仍没有死。

三具替死童尸从寿衣下跌出。

第一具睁眼,白塔第三层落下。

童尸碎成灰。

第二具钻入地面。

第四个真言将它从砖下照出。

第三具化成一只黑猫,想沿窗缝逃离。

第五个真言落下。

黑猫腹中,白须童子的主魂被强行拖回。

顾远站在塔影下。

没有插手这场层次远高于自己的神魂之战。

他先看粉玫瑰。

确认神魂彻底消散。

再看后院赵朴。

玄凝罩仍有裂纹,却已能维持。

最后才看向镇魔炉。

炉壁裂纹正在迅速扩张。

紫光越强。

炉子便裂得越快。

它根本承受不住那道仙魂真正苏醒。

顾远取出剩余元晶,一枚接一枚嵌进炉底。

第四枚只撑了三息。

第五枚进入凹槽便碎。

第六枚化成一缕灰。

最后一枚元晶落下时,镇魔炉发出一声沉闷悲鸣。

炉身彻底转为深紫。

山河星海图也终于完整显现。

炉腹最深处浮出两个古字。

造化。

虫魔把它当作镇魔炉。

用它养虫、镇魂、装梦魇。

却从未真正开启这件仙器。

它原本的名字,是造化炉。

只可惜,炉子早已在海底秘境中破损。

今日强行唤醒其中仙魂,便是最后一次燃烧。

第一块炉壁脱落。

随后第二块。

九层白塔开始变淡。

白须童子察觉机会,数十只小手同时撕扯魂链。

第一根锁链崩裂。

第二根也出现裂口。

炉中仙魂低头看向自己逐渐透明的手。

只说了两个字。

“载体。”

顾远听懂了。

造化炉一旦彻底破碎,他便无处栖身。

白塔也撑不了多久。

塔散以后,白须童子必然脱困。

顾远先取出养魂玉。

玉刚靠近仙魂,表面便爬满裂纹。

雷击木更不行。

其雷性会直接灼伤本就残缺的魂体。

虫袋污浊。

普通药瓶甚至承受不了仙魂一缕气息。

赵朴终于从后院开口。

“镇魂木也不够。”

他仍被困在童魂阵中。

却已经看清前厅局势。

“仙魂不是普通阴魂。”

“寻常养魂器,只会像纸灯装火。”

造化炉又碎下一角。

白须童子的右臂已经从魂链中挣出。

他没有再阴笑。

死死盯着顾远胸口。

“黑龙残玉。”

“让他进去。”

“那东西能装。”

顾远没有因他的话立刻行动。

白须童子越急,越说明其中可能有危险。

可黑龙残珏已经自己发热。

残玉从空间戒中飞出。

悬在造化炉上方。

暗金裂纹一道道亮起。

炉中仙魂第一次真正转过脸。

残缺眼眸中出现一丝波动。

“龙魂之器。”

顾远问:“能不能暂住?”

仙魂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神念进入残珏边缘。

黑龙残珏内部传出一声低沉龙吟。

那不是力量。

是一段尚未彻底消散的龙族魂能。

蚩尤化婴被三道紫雷打碎后,涂玄山真正想要的便是它。

蚩尤残魂若要再次凝聚,需要一段足够强大的远古魂魄作为胎骨。黑龙残珏中沉睡的龙族魂能,正是最适合的材料。

这也是涂玄山不愿直接杀顾远的原因。

人死后,空间戒可能崩塌。

残珏也可能在七窍玲珑心碎裂时自行遁走。

他要的是完整拿走。

不是毁掉。

黑龙残珏没有吞噬仙魂。

龙吟持续片刻后,残玉深处竟自行裂开一片空寂。

像一座荒废多年的古殿,在风雨里为另一个无处可去的亡魂推开半扇门。

仙魂看向顾远。

“暖阳宝玉。”

“多久?”

“一年。”

“一年内,我替你找到暖阳宝玉,给你重炼载体。”

仙魂道:“三次。”

顾远明白他的意思。

“你出手三次?”

“保命。”

“不代行。”

顾远沉默片刻。

一个每次遇险都由仙人替他解决的人,最终只会习惯躲在别人身后。

三次保命。

不是三次替他杀人。

这条件反而让交易更可信。

“成交。”

仙魂进入黑龙残珏前,第一次说出名字。

“阴虚。”

名字落下。

医馆内所有灯火同时向内收拢一寸。

阴虚抬手。

白塔最外八层化成八道白光,重新没入残魂体内。

最后一层没有收回。

它骤然缩小。

连同被真言咒捆住的白须童子主魂一起,化成一枚白色塔印,落在顾远掌心。

白须童子的肉身失去支撑。

倒在门槛边。

阴虚随后化成一道苍白魂光,进入黑龙残珏。

残玉表面裂纹亮起暗金。

原本不断消散的仙魂,终于稳定下来。

造化炉也在同一刻彻底碎裂。

紫色碎片落了一地。

唯有炉底中心,留下指甲大小的一块紫黑炉心。

炉心中仍缩着一片山河。

顾远将它收起。

后院童魂阵随着白须童子主魂被镇压而崩解。

七十二道孩童魂影没有消失。

它们失去控制后,只茫然站在雪地里。

赵朴没有立刻灭杀。

他撤开玄凝罩,先护住地窖药泥,再以九枚银针分别钉住阵眼。青色药苗重新生长,将那些阴童魂一一引入叶片。

每一片叶上,多出一张沉睡小脸。

赵朴做完这些,才走到前厅。

他看了一眼粉玫瑰尸体。

又看向白须童子的空壳。

“涂玄山呢?”

顾远望向街角。

“引白医生走了。”

赵朴眉头未松。

“不是杀他。”

顾远点头。

“只是让他来不及回来。”

赵朴沉默片刻。

涂玄山对每一个人的判断都很准。

他知道白韶即便重伤,只要看见自己在旧街出现,便一定会追。

也知道赵朴不会丢下苏照薇的药。

更知道顾远在这种情况下不会主动交出黑龙残珏。

所以安排白须童子困住赵朴。

粉玫瑰入魂夺玉。

不必大动干戈。

也不必惊动军方。

若不是造化炉中沉睡的阴虚仙魂意外苏醒,这一局几乎不会出现偏差。

顾远低头看向掌心塔印。

白须童子的声音立即从里面传来。

“放我一层。”

“我告诉你雷渝在哪。”

阴阳怪气的腔调已经淡了。

剩下的只有谨慎。

“先说。”

“东七洞。”

“具体位置。”

白须童子沉默。

塔内真言锁随即收紧。

一声尖叫从顾远掌心传出。

“无门井!”

“东七洞入口在一口没有井口的井下!”

“雷渝还活着?”

“活着。”

“为什么抓他?”

白须童子呼吸急促。

“因为天雷珠。”

“他能把天雷压成法则雷核。”

“那东西炸在魔族身上,不只毁肉身。”

“连魔魂、血印和跨界根基都会一起毁掉。”

“十二洞不敢让他继续炼。”

顾远问:“他们想要炼珠之法?”

“想要。”

“更想废了他。”

“若他肯交出炼法,便留着。”

“若不肯,就抽掉雷骨,让他一辈子再也引不来天雷。”

赵朴眼中第一次浮出寒意。

雷渝被抓,不是因为他能替魔宗开门。

而是因为他手里的雷,已经真正威胁到了魔族。

魔宗十二洞必须在下一颗天雷珠出现前,把这个人彻底控制。

顾远继续问:“涂玄山要黑龙残珏做什么?”

白须童子没有回答。

这一次,黑龙残珏里的阴虚先开口。

声音只在顾远识海响起。

“养魔胎。”

粉玫瑰的神魂被他吞噬后,部分残缺记忆也随之留下。

蚩尤化婴被紫雷击碎。

残魂尚在。

想再次成形,便需要龙族魂能作为新胎。

黑龙残珏正是涂玄山志在必得之物。

顾远终于将两条线真正连在一起。

雷渝炼出的天雷珠,能够毁掉蚩尤残魂。

黑龙残珏,则能够让残魂再次生长。

一个必须抓。

一个必须抢。

这才是涂玄山今日布局的全部目的。

白须童子仍被困在塔中。

粉玫瑰已死。

造化炉破碎。

阴虚仙魂进入黑龙残珏。

顾远付出的代价不小。

却终于得到一条能通往雷渝的线。

无门井。

东七洞。

赵朴蹲下检查白须童子的肉身。

“这具壳不能留在医馆。”

顾远看向粉玫瑰。

“她也不能被人发现死在这里。”

一旦暗杀榜确认两人任务失败,涂玄山很快便会知道造化炉中有仙魂苏醒。

他们需要时间。

顾远取出粉玫瑰留下的黑色晶卡。

卡中装着一笔足以买下整条旧街的钱。

背面却藏着一枚极小魂印。

只要任务完成,粉玫瑰便会以神魂点亮卡中印记。

如今她神魂已被阴虚吞掉,印记还未熄灭。

阴虚从残珏中分出一缕粉色残魂。

魂印随之亮了一下。

任务系统会以为粉玫瑰仍活着。

至少短时间内如此。

白须童子的魂灯也没有真正熄灭。

他被关在塔中,生命仍在。

对方只会认为两人尚未返回。

不会立刻派出第二批人。

赵朴让百草门暗线将两具肉身送往药谷。

白须童子的肉身封入寒玉棺。

粉玫瑰则以药液保存,不让死气外泄。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白韶仍没有回来。

旧街尽头,也不再有戴帽老人的身影。

顾远重新点亮医馆的灯。

诊桌上少了一只镇魔炉。

空间戒里多了一块造化炉心。

心口黑龙残珏中住进了阴虚仙魂。

掌心白塔里则关着暗杀榜第三十七位的白须童子。

这些都不是单纯机缘。

每一样都可能在将来反噬。

可顾远没有时间慢慢消化。

他摊开地图。

白须童子所说的无门井,不在普通地理图上。

赵朴却从百草门旧册中找到一则记载。

会稽山以东,城下三百丈,曾有一口不见井栏、不见井绳,只在子夜听见落水声的古井。

井上无门。

井下有洞。

井名——藏雷。

三百年前,百草门曾有人在井外捡到一截被魔火烧焦的雷骨。

此后再无人回来。

赵朴把旧册推到顾远面前。

“现在去,救不了他。”

顾远看着地图。

“多久能去?”

赵朴没有回答具体日子。

只看了一眼顾远手中的玄针。

“等你能让它在五步之外落准。”

“等你能撑住白须童子一息。”

“再谈下井。”

这不是阻止。

是在告诉顾远,救人不能只靠知道位置。

顾远收起地图。

夜深后,他独自坐在医馆前厅,第一次尝试让玄针离手。

三尺。

针落在桌边。

第二次仍是三尺。

第三次越过三尺半,玄凝气息便失去控制,针尖擦过药柜,在木板上留下一道细痕。

顾远没有停。

一遍。

又一遍。

后院灯火渐暗。

赵朴坐在药炉前,没有出来指点。

有些东西说得再多,也必须自己用手学会。

到了子夜,玄针第一次越过四尺。

针尖落在墙上那张藏雷井地图。

正中井名。

同一时刻。

城下三百丈。

雷渝被九条灭雷锁穿过四肢,悬在一座黑石阵台上。

四周没有火。

只有一条流动缓慢的暗红血河。

六具六指古尸守在河岸。

东七洞主站在阵台前。

手里托着雷渝先前炼成的一颗天雷珠。

珠中雷龙仍在游动。

每游一圈,河中魔影便向后退一分。

即使已经被九道灭雷纹封住,那颗珠子仍让整座东七洞不敢靠近。

东七洞主看着雷渝。

“说出炼法。”

雷渝闭着眼。

没有回应。

“魔宗可以留你一身雷骨。”

雷渝终于睁眼。

嘴唇干裂。

眼神却仍亮。

“你们怕了?”

东七洞主没有否认。

天雷珠确实让他们害怕。

归鹤宴上那几颗仓促炼成的雷珠,已经能重创蚩尤化婴。

若雷渝有足够时间,以完整阵盘、九霄雷鹏羽与九曜源核炼出真正的灭魔雷珠,十二洞中至少有一半洞主不敢正面承受。

所以他们才会动用六指古尸、两名暗杀榜高手和涂玄山亲自布局。

不是为了证明魔宗强大。

恰恰是因为雷渝已经强到必须提前除掉。

东七洞主将天雷珠放入黑石凹槽。

十二层灭雷阵同时亮起。

雷珠内部的雷龙发出一声怒鸣。

“你不说。”

“我们便一层层拆。”

“拆你的阵。”

“拆你的雷。”

“最后拆你的骨。”

雷渝看着那颗珠子。

片刻后,忽然笑了。

“那你最好快些。”

东七洞主皱眉。

雷渝抬头望向洞顶。

厚重岩层之外,城中正下着雪。

没人听见雷声。

可他仍能感觉到。

自己留在顾远手中的那一缕雷意,刚刚动了一下。

那小子还很弱。

弱得连一具六指古尸都挡不住。

可至少,他已经开始找路了。

雷渝重新闭上眼。

血河上方,一点极淡银光悄然亮起。

像一颗埋得很深的雷种。

尚未发芽。

却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