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血遁留壶(1 / 1)

人间有雪 一笔一 8416 字 10天前

第42章血遁留壶(第1/2页)

银金色剑光贯穿血河魔殿。

最先消失的是声音。

黑甲死士的嘶吼、蛊池中虫群的振翅、倒悬血河撞击穹顶的轰鸣,全被百丈龙剑压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剑锋斩过魔宫前的长阶。

黑石没有立刻碎裂。

一道笔直银线从阶顶一直延伸到实验区外,沿途所有血阵、魂幡与虫巢都保持着原来的形状。

三息之后,银线两侧才同时错开。

轰——

整片地下世界像被人从中劈开。

魔宫左侧三座黑塔拦腰滑落,塔内封存的亡魂尚未来得及逃出,便被剑意绞成无数淡白光点。倒悬血河被斩出一条百丈沟壑,河中骨骸、战舰与血茧成片崩碎,暗红河水从裂口倾泻下来,尚未落地便被残留针意切成细雾。

尸骨洞主立在剑锋最前方。

他背后的七柄骨刀早已尽断,惨白骨架被百万神念针钉满。剑光掠过以后,黑色筋络仍在骨缝里疯狂蠕动,试图把碎裂骨骼重新拉回。

第一块胸骨刚刚拼合。

一根回阳针从骨架中心穿过。

所有骨节同时静止。

下一瞬,整副身体向内塌陷,化成一地失去灵性的骨粉。

血泉洞主逃得更快。

剑光落下之前,他已将身体散入地下数百条血脉。只要留下一滴本命血,便能在别处重生。

可神念针先一步封死了每一条血路。

地面之下,数百点银光同时亮起。

一滴滴血液被钉在石缝中,无法汇聚,也无法遁走。血泉洞主的脸在每一滴血里浮现,惊恐地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白韶五指一拢。

数百根神念针同时震动。

所有本命血一并蒸发。

那只陪伴血泉洞主数百年的血色泉眼从半空坠下,表面裂开一道细缝,落地后再无半点气息。

蛊母洞主胸口的肉井被九万神念针灌满。

她没有像其他洞主那样抵挡,而是在最后一息撕开自己的腹部,把一只尚未成形的肉卵塞进地下。

肉卵刚钻入石层,一缕赤金羽火便从裂缝中亮起。

没有人看见羽毛从何处落下。

火光只存在了一瞬。

藏在地下的肉卵便与蛊母同时化成一捧灰白细尘。

白韶目光在那点羽火消失处停了一下。

随即收回。

百丈龙剑最后斩向涂玄山。

老人站在由亡魂、虫群和黑甲死士组成的巨盾之后,右臂才重生到手肘。金框眼镜早已碎去一片,额角三道疤痕像三条被烧红的细蛇,沿面颊向下蔓延。

第一层亡魂被龙吟震散。

第二层虫墙被针锋贯穿。

第三层死士刚刚扑上,身体便在银光中化成细末。

涂玄山脚下虫母血阵同时崩裂。

剑锋尚未真正触及肉身,他胸前第二血囊已经疯狂跳动,像察觉到了无法抵挡的死亡。

老人没有再后退。

他把左手按在心口。

五指猛地刺入血肉。

不是自残。

是从第二血囊中强行抽出一团暗金色本命血。

血液离体以后迅速膨胀,包裹住涂玄山全身。皮肉、骨骼、神魂与虫母真血都在血团中开始融化。

下一刻,血团骤然炸开。

一道细得几乎无法捕捉的血线,沿着魔宫阴影向远方遁去。

化血遁。

不留肉身。

不要法器。

甚至主动舍去大半修为。

只保一缕主魂和虫母血囊。

这是涂玄山真正用来逃命的禁术。

血线刚离开魔宫,白韶便抬起了眼。

百丈龙剑没有改变方向。

剑锋却在落下途中突然散开。

百万神念针化成一片银色洪流,越过倒塌黑塔、实验区与血河裂谷,追向那道已遁出数百丈的血光。

血遁极快。

每经过一具尸体,血线便会吞掉尸身残留精血,再从另一侧生出新的遁光。短短数息,涂玄山已经连续借过七具死士的血气。

第八次转移尚未完成。

回阳金针已出现在血线前方。

不是追上。

而是白韶提前算准了下一处换血之地。

第一根金针定住尸体心窍。

第二根封住血路。

剩余七针同时穿过那缕即将转移的暗金主血。

涂玄山的面孔在血光中骤然显现。

不再温和。

也没有笑。

只剩压不住的怨毒。

“白韶!”

九根回阳针同时震动。

血线从中炸开。

数千滴暗金血珠飞向不同方向,每一滴都试图重新生出虫体。

神念洪流紧随而至。

一滴。

十滴。

百滴。

所有血珠都被银针钉住,随后在龙吟声中化成虚无。

最后一团虫母血囊被百丈剑影正面斩过。

内部那张女人面孔睁开眼,发出无声尖叫。

随后连同涂玄山最后一缕神魂气息,一并从天地间消失。

血河魔殿终于安静下来。

魔宫前不再有涂玄山的影子。

黑甲死士失去控制,成片倒下。

那些长着老人面孔的虫体也迅速枯萎,化成一滩滩腥臭黑水。

白韶悬在半空。

没有立即收针。

神念覆盖血河、黑塔、实验室与每一条可能藏身的地缝。

一遍。

两遍。

直到第三遍。

仍未找到涂玄山气息。

血遁确实被毁了。

虫母血囊也在剑下粉碎。

在场所有人都以为老人已经死去。

只有白韶眉心没有舒展。

太干净了。

像一个把世间所有习惯、情绪和欲望都算入局中的人,最后竟把自己的命完全押在一门会留下明显血气的遁术上。

不合常理。

可此刻没有时间细查。

雷渝躺在碎裂囚柱旁。

右肩空荡。

胸口仍敞开着,九曜源核虽然已经回归,雷骨本源却被抽去近半。雷音鼓每震动一次,心口便向外渗出一层细小雷火。

顾远也已到极限。

连续折空、破旗与阵力反噬让他右臂经络多处裂伤,玄针表面乌黑,四十九道符中只剩最外七道还能隐约发亮。

白韶收起回阳针。

刚要落地,魔宫废墟中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当啷。

不是法器。

像一只金属杯壶掉在石阶上。

顾远循声看去。

一只旧保温壶从碎石间滚了出来。

壶身撞上断裂石柱,转了几圈,最终停在离他不远处。

银灰色壶壁。

黑色提柄。

壶口仍缺着杯盖。

正是那个曾数次出现在有雪医庐的旧保温壶。

顾远看着它。

抽屉里那只被遗落的杯盖,仿佛又在黑暗中轻轻碰了一下木壁。

白韶隔空一招。

保温壶没有飞向他。

壶身反而自行震动。

一道极淡灰影想从壶底钻入地下。

白韶神念化针,瞬间钉住壶身四角。

灰影没有反抗。

只在针下扭动几下,便化成一张被抽空的老人面孔。

替身魂。

白韶眼神沉了下来。

壶还在。

代表涂玄山确实舍弃了大部分随身之物。

可这张替身魂也说明,他早已为今日准备过退路。

顾远没有直接碰壶。

先以玄针第三道符检查。

针尖靠近壶身,立刻被一股极强空间力向内牵引。阴虚虽已沉睡,黑龙残珏仍自行震了一下,替顾远挡住那股吞力。

白韶以神念包住保温壶,缓慢旋开壶盖。

里面没有水。

也没有黑暗。

壶口之下,是一片被压缩到方寸之间的山河。

灰色天空。

黑色土地。

远处甚至立着数十座仓库与药园。

壶内自成一方空间。

不是普通储物法器。

其面积至少抵得上一座小型宗门驻地。

壶盖开启以后,空间中失去主人压制的元晶气息骤然冲出。

整座魔殿像突然亮起一片星河。

上品元晶堆成十余座小山。

中品与下品元晶更是难以计数。

法器被分门别类收在不同仓库。

剑、刀、印、幡、甲、炉、镜、舟、鼎,很多器物表面仍留着各自宗门的徽记。

雷音门。

隐仙派。

百草门旁支。

昆仑旧宗。

南海剑阁。

海外白庭。

甚至还有数个早已在修行界除名数百年的道统。

这些东西显然不是涂玄山一人炼制。

是他多年来杀人、灭门、嫁祸与搜刮所得。

顾远粗略以神念扫过。

仅能直接使用的上品元晶,便超过两万枚。

更多元晶被封在阵盘和药田下,尚未清点。

几十个宗门失踪的重器、功法与传承都藏在这只看似普通的保温壶里。

难怪老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把它带在手边。

那不是生活习惯。

是他数百年积累的一切。

白韶神念继续深入。

空间最中心有一座独立黑殿。

殿外本应悬着某件法器,石台上却只剩六道被锁链磨出的痕迹。

天链不在。

那件能抽走阳神、困锁强者的宝物,显然已被涂玄山提前带走。

顾远心中最后一点涂玄山已死的判断也随之动摇。

若只是临时化血遁,他没理由提前将天链从空间中取出。

老人早知道魔殿可能出事。

也早就选择了真正要带走的东西。

黑殿中仍留下六只独立玉台。

每座玉台上都放着一件重宝。

第一件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黑白古镜。

镜面一半映活人,一半映白骨。仅仅靠近,顾远便听见镜中传来无数窃窃私语。

第二件是一枚没有刻字的青铜官印。

印底不是文字,而是一座倒悬城池。印身残缺,却仍有极强镇压之力。

第三件是一艘只有手指长的白骨飞舟。

舟上没有桅帆,船首却嵌着一只仍在转动的银色眼球。

第四件是一串由九枚黑色牙齿组成的手链。

每一枚牙齿中都封着一道尚未醒来的兽魂。

第五件是一块赤红色兽皮。

兽皮上绘着一张会自行变化的古老星图,星图边缘有数处与月背白庭、倒置昆仑相似的坐标。

第六件则是一只雪白玉瓶。

瓶口以五道麒麟纹封锁。

透过半透明瓶壁,可以看见里面悬着九滴赤金血液。每一滴血中都有一只四足神兽昂首踏火,周围草木虚影随之生长又枯荣。

麒麟真血。

白韶只看了一眼,便确认它比普通异兽真血更纯。

玉瓶旁边,还生着一朵巴掌大小的金色莲花。

花瓣边缘呈碧蓝。

根须没有扎入泥土,而是悬在一只盛满海水的青玉盏中。

莲心每一次开合,周围破碎石面便会自行长出一层薄薄青苔。

碧海金莲。

不是治伤。

是补根基。

无论经脉崩裂、气海枯竭,还是神魂与肉身之间的根本损伤,只要尚存一线本源,都能借莲中生机重新连接。

它无法凭空创造修为。

却能把一个人被毁掉的“路”重新接上。

白韶没有半点犹豫。

神念卷起碧海金莲,直接落到雷渝身边。

雷渝靠在断柱上。

脸色灰白。

看见金莲时,先看了一眼顾远。

“哪来的?”

顾远指向保温壶。

雷渝眼中掠过一丝古怪。

那个曾经在旧街末尾排队、提着保温壶看病的老人,空间里竟藏着能让整个修行界争破头的东西。

白韶已经以神念将莲瓣拆开。

碧蓝花边化成水气。

金色莲心则缓慢融成一团温润药液。

“张嘴。”

雷渝却没有立刻服。

“这东西留给你更好。”

白韶右臂刚刚重生。

即使彼岸花果使他破茧,未来若再遭重创,碧海金莲仍可能救一命。

白韶没有与他解释。

神念化成两指,直接捏开雷渝下颌。

金莲药液灌入口中。

雷渝被呛得咳出一口血。

还没来得及骂,莲液已沿喉咙进入五脏。

金光最先落在空荡右肩。

断裂经络像枯根遇雨,一根根重新抽出细芽。随后是被灭雷锁穿透的心脉、被抽空的七十二雷穴与已经出现裂纹的雷骨道基。

碧海金莲没有立刻长出右臂。

它先修的,是所有看不见的根。

气海重新稳定。

九曜源核不再与心脉互相冲撞。

雷音鼓表面那些被强行剥离时留下的暗伤,也在金色药力中一点点闭合。

白韶盘坐在雷渝身后。

双手贴住背心。

三百六十五处血窍同时开启。

这一次,他没有以自身力量替雷渝强行疗伤,而是借神念将碧海金莲药性分成数百条细流,分别送入每一处受损雷穴。

回阳九针沿脊柱一字排开。

每落下一针,便有一段破碎雷脉重新连接。

顾远在旁协助。

他的修为远不能参与重铸,却能以玄针辨别哪些雷穴尚有生机,哪些已被蚩尤魔念污染。

第十三处雷穴中,顾远发现一团极小黑虫。

虫体缩在雷意最深处。

一旦雷渝重新引雷,虫子便会顺雷音进入九曜源核。

顾远没有直接拔。

他以玄针封住四周,再取一滴麒麟真血靠近穴位。

黑虫受到神兽气息刺激,果然向外逃窜。

刚钻出皮肤,白韶一根神念针便将其钉死。

同样虫种一共藏了七处。

显然是蚩尤在抽取雷骨时留下的后手。

若不清理,雷渝即使脱困,未来每一次炼天雷珠都可能暴露位置,甚至被蚩尤隔空控制。

七只黑虫全部取出以后,雷音鼓终于发出一声干净鼓鸣。

咚。

不是破碎。

也没有杂音。

九曜源核九种雷光随之恢复原本秩序。

紫雷位于正中。

其余八雷环绕旋转。

实验塔深处,那截鲲鹏雷臂也感应到了本体。

它先前吞纳整座实验区雷力,掌中雷珠已沉入母阵。此刻乌金支架尽断,整条右臂自行飞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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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羽表面仍插着数十根透明管线。

白韶隔空一震。

管线尽数脱落。

雷臂飞到雷渝面前,却没有立即接回断肩。

断臂与肉身分离太久。

鲲鹏血又在实验中被反复抽取。

强行接上,只会让两套雷意彼此排斥。

雷渝伸出左手,握住雷电右手的掌心。

两只手掌接触的瞬间,实验区残余雷力同时向这里汇聚。

雷音鼓震动。

九曜源核加速旋转。

碧海金莲修复出的经络,也从断肩处延伸出数百根金色细丝,试图与雷臂断口相连。

第一根接上。

立即被雷电烧断。

第二根仍旧如此。

到第九根时,雷渝肩头血肉再次焦黑。

白韶加大神念压制。

雷臂却像一头离巢太久的凶兽,不断排斥原主人。

雷渝额头全是冷汗。

却没有松手。

“没用。”

顾远看向他。

雷渝喘息片刻。

“人力只能把路接上。”

“它已经被紫雷、鲲鹏血和魔雷重新炼过。”

“要让它认回我。”

“只能再死一次。”

白韶皱眉。

“说清楚。”

雷渝抬头看向倒悬血河。

地下世界没有真正天空。

也没有自然天雷。

“引九天雷下来。”

“让雷臂和我一起被劈。”

“撑得过去,就重铸。”

“撑不过去呢?”顾远问。

雷渝笑了一下。

“省药。”

白韶没有笑。

他收回回阳针。

这不是现在能完成的事。

东七洞母阵虽然已被雷珠重创,穹顶却仍隔着数百丈地层。想让真正九天雷劫穿透地下,必须先离开这里,再寻一处雷脉与天穹相接之地。

雷渝暂时将雷臂收入九曜源核外层。

断肩处以碧海金莲药气封住。

右臂没有接上。

却不再继续崩坏。

白韶起身,看向保温壶空间。

数万元晶和数不清法器来不及逐一整理。

他只取出三件此刻能用的东西。

一艘黑色遁舟。

一套能遮蔽气息的十二面无相旗。

以及一只封存大量灵药的青铜药柜。

剩余重宝与各宗法器全部留在壶中,由顾远收入空间戒最深处。

保温壶本身无法直接装进普通储物戒。

两处空间会彼此排斥。

顾远只得以黑龙残珏中的空寂之地暂时镇住壶口,再用玄针封住外泄气息,将它背在药箱底层。

壶不重。

顾远却觉得肩上像压着数十座宗门的血债。

这些法器都有主人。

其中很多主人已经死了。

也有人可能仍被关在血河魔殿的其他囚笼中。

白韶没有让人立刻搜救整座地下城。

蚩尤虽退,魔殿仍有大量阵法与死士。

雷渝重伤。

顾远经络受损。

叶青梧还要带彼岸花蕾救妹妹。

继续停留,只会被随后赶来的魔宗援军重新包围。

他们先打开附近囚笼。

能走的修士自行结队撤离。

普通人则被送上黑色遁舟。

雷音门残余弟子收起雷震岳尸体。

老人留下的雷击紫竹断成九节,雷竹道衣也只剩半件。几名弟子想把雷音鼓一并带回,却没有人敢开口。

鼓已经重新进入雷渝心脉。

雷渝也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从地上捡起雷震岳那柄只剩半束雷丝的拂尘,放在老人胸前。

掌门最后选择了宗门传承。

雷渝没有原谅。

却也没有让他的尸身留在魔殿。

黑色遁舟升起时,东七洞深处传来连续崩塌声。

雷渝落入母阵的雷珠尚未完全爆开。

它把力量分成七层,每隔一段时间摧毁一处核心节点。这样既不会立即引爆整片地下血河,也能让蚩尤多年布置的魔族真名与血茧一个个失去依附。

第一层母阵塌陷。

倒悬血河开始向下坠落。

第二层破裂。

黑塔之间的空间通道全部关闭。

第三层雷光亮起时,魔宫王座终于从中间裂开。

众人不再耽搁。

白韶操控遁舟。

雷渝以雷音鼓辨认地脉。

顾远则展开涂玄山留下的无相旗,尽可能遮住船上数百人的气息。

遁舟冲过实验区上方。

越过被龙剑劈开的血河裂谷。

最后撞入青铜门后的空间通道。

黑暗重新包围众人。

这一次没有蚩尤黑风牵引。

道路极不稳定。

左右不断出现破碎空间,偶尔能看见魔殿另一处景象:血茧池、尸骨山、装满人脑的透明墙,以及更多尚未开启的封闭黑塔。

顾远在一闪而逝的画面中看见一名熟悉背影。

高瘦。

旧礼帽。

右臂完整。

正沿一条只有影子才能进入的地缝向外走。

他猛地转头。

画面已经消失。

“怎么了?”叶青梧问。

顾远没有立即回答。

那道背影只出现了一息。

也可能是空间通道映出的旧日残像。

可他注意到,老人手中没有保温壶。

腰间却缠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透明锁链。

天链。

涂玄山真正带走的东西。

顾远握紧玄针。

“他没死。”

白韶站在舟首。

没有回头。

像早已想到。

“我知道。”

遁舟冲出青铜门。

外面仍是古城。

藏雷井的紫黑毒雾已经散去大半,屋瓦与城墙在东七洞崩塌中不断震动。众人刚离开通道,白韶便以九根回阳针定住门后空间。

雷渝左手抬起。

一道残雷进入门缝。

青铜门缓缓合拢。

最后一刻,地下传来第五层母阵炸裂的轰鸣。

门面九个雷孔同时熄灭。

整扇门从内部塌成一块普通青铜。

再也无法开启。

直到离开阎王山百里,黑色遁舟才在一片无人山谷降落。

各方幸存者不敢久留。

有人向白韶抱拳。

有人默默记住顾远与雷渝的模样。

也有人离开前仍回头看了一眼顾远背后的药箱。

涂玄山空间落入谁手中,魔殿中活下来的人迟早会猜到。

这笔意外之财不会只带来修行资源。

也会带来数十个宗门的追索、仇敌与贪念。

白韶没有阻拦众人离去。

只在最后一人消失于山路后,将十二面无相旗重新插入周围山脉。

旗影合拢。

山谷从外界感知中暂时消失。

雷渝盘坐在谷心。

碧海金莲药力仍在修补根基。

雷电右手悬在身前。

五指偶尔自行屈伸。

九曜源核每转一圈,断肩便会生出一缕细小电弧,与雷臂呼应。

“去哪引雷?”顾远问。

雷渝看向西北。

“天山雷池。”

“太远。”白韶道。

雷渝又看向头顶。

夜空云层稀薄。

“那就等。”

白韶知道他等的不是天气。

是雷劫。

当雷臂、鲲鹏血、九曜源核与雷音鼓重新融合,雷渝本身便会越过原有境界。天地感知到那具不该出现的雷炉,自会降下真正雷劫。

只是雷劫何时来,没人能确定。

顾远把保温壶放在地上。

重新检查壶内六件重宝。

麒麟真血还剩九滴。

碧海金莲已被雷渝服下。

其余五件重宝各有异处,暂时无人贸然炼化。

顾远又在黑殿底部发现一张被撕去大半的地图。

地图上标着魔宗十二洞的位置。

东七洞已被雷珠摧毁。

第十一、十二洞主被蚩尤亲手灭杀。

尸骨、血泉、蛊母三位洞主死在白韶剑下。

蛛腹洞主虽被斩开蛛腹,却没有找到真正尸体。

十二洞主之中,已有六位确定消亡。

另有一位生死不明。

魔宗损失近半。

可地图最西端,有一处位置被涂玄山以金线单独圈出。

藏地。

雪域深处。

旁边只写着两个模糊古字。

密轮。

白韶看了一眼。

没有立即解释。

涂玄山若真活着,虫母真血与神魂都被阴虚灰火重创。普通灵药救不了他,百草门也不会出手。

他要修复神魂、补回虫母血囊,必然会去寻找另一种远比人间医术更古老的力量。

藏地密宗。

或许正藏着他身后真正倚仗的那个人。

众人离开一个时辰后。

藏雷井古城彻底坍塌。

东南钟楼陷入地下。

青铜门也被碎石掩埋。

白韶斩毁的那处血遁痕迹旁,忽然有一道极淡阴影从瓦片下缓慢立起。

不是血肉。

没有气息。

甚至没有魂光。

影子在地面站了片刻,随后一点点长出人的轮廓。

旧礼帽。

高瘦身形。

金框眼镜。

右臂却只有一层模糊影线,尚未真正凝实。

涂玄山早已离开。

在蚩尤化虫缠住白韶、阴虚出手焚烧魔念之时,他便从自己的影子里剥出真正主魂,借魔殿最深处的阴影遁走。

后来与白韶交战的身体。

虫母血囊。

化血遁。

乃至被万剑归宗斩灭的最后主魂气息,全部只是他留下的一具完整影身。

影身拥有记忆。

拥有力量。

甚至拥有与本体相同的生死反应。

它也以为自己就是真正的涂玄山。

所以白韶的神念没有看出破绽。

直到影身彻底毁灭,真正的本体才在数千里外重新凝聚。

古城中出现的这道影子,只是他隔空投下的一缕回望。

影子低头看向原本放置保温壶的位置。

空空如也。

涂玄山的面孔在阴影中缓慢扭曲。

数万枚元晶。

数十宗法器。

六件重宝。

碧海金莲。

麒麟真血。

还有他几百年收集的药材、秘卷与所有隐秘。

全部被顾远拿走。

天链虽仍在身上。

真正能让他东山再起的家底,却一夜之间失去了九成。

老人脸上再没有旧街医馆前的温和。

额角三道疤痕同时裂开。

黑色血液沿脸颊流下。

“顾远。”

两个字从牙缝中挤出。

不是因为那些元晶。

也不只是为了黑龙残珏。

那道投在废墟中的影子,低头看向原本放置保温壶的地方。

空空如也。

涂玄山的脸在阴影中微微扭曲。

数万枚元晶、几十座宗门积攒下来的法器与药材,他并非全然舍不得。财富散了,可以再聚;洞主死了,也能再养。真正让他沉默的,是黑殿中央那六座玉台。

天链仍缠在他的魂影上。

其余东西,却都落入了顾远手中。

其中包括那张赤红兽皮。

那不是普通星图。

兽皮上的星辰会随日月位置自行迁移,每隔七十二个时辰,便有一颗黯淡赤星从图角升起,沿着一条肉眼难辨的轨迹穿过月背、倒置昆仑与南极冰原,最后停在一座不属于当世地表的祭坛上。

祭坛没有固定位置。

它藏在空间夹层中,只在某个文明周期交错时显形。

涂玄山寻找了近百年,才从一座沉没古城中得到这张兽皮。

那座祭坛,是唤醒第二位魔神的关键。

贺宇。

这个名字甚至没有记载在魔宗十二洞的典册里。

蚩尤也从未在众洞主面前提过。

涂玄山一直将兽皮封在保温壶最深处,不让虫母触碰,也不允许任何亡魂靠近。就连那些替他整理法器的傀儡,进入黑殿前都会被抽去一段记忆。

如今,图落在顾远手中。

顾远或许还不知道它真正指向何处。

白韶也未必能立刻看穿。

可那个寄居在黑龙残珏里的残魂,却有可能认得星图上的旧文明坐标。

涂玄山额角三道疤痕缓慢裂开。

黑血沿镜片边缘滑落。

他抬起左手,想再次推正眼镜,指尖却从自己半透明的脸侧穿了过去。

阴虚留下的灰火仍在侵蚀神魂。

他即使借影身逃出,真正的魂体也已残缺近半。虫母真血能重塑血肉,却补不回被灰火抹去的存在。

愤怒在眼底停留片刻。

又被他压了下去。

那双眼重新恢复平静。

像旧街雨后,那个提着保温壶站在病人队伍末尾的老人。

唯有脚下阴影不断翻涌,暴露出藏在平静之下的东西。

他没有再去看坍塌的东七洞。

透明天链从袖中滑落。

链上数十道阳神同时挣扎。

涂玄山从中挑出一名修为最高的老者,五指穿过其眉心,将残魂一点点扯入口中。

他的身体凝实少许。

右肩却仍旧空荡。

阴虚的灰火伤到了虫母血囊根本,新生血肉每长出一寸,便会从断口处重新化为虚无。

寻常术法救不了他。

魔宗十二洞也没有那种本事。

他转头望向西方。

云层尽头,一片雪岭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

藏地深处,有人能替他拔出神魂中的灰焰。

也有人知道,如何让那张兽皮上的祭坛提前降临。

涂玄山向前走出一步。

阴影越过荒城。

第二步,跨出山脉。

第三步落下时,那道高瘦身影已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一片雪原边缘。

风雪遮住旧礼帽。

天链贴着积雪无声游动。

在他身后,东七洞第六次崩塌的雷光照亮半边夜空。

涂玄山没有回头。

只在风中留下一个极轻的名字。

“贺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