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入北郊冷链物流中心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三辆改装过的越野车熄了灯,沿着废弃辅路鱼贯而入,轮胎碾过碎玻璃和枯枝,发出细碎的、被刻意压低的破裂声。伪装网下,冷库的铁门被两个红瞳战士无声拉开,车滑进去,门又无声合上——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安静得像一滴水融入一池墨。北郊这片废弃的冷链物流中心,末世前是华东最大的肉类中转仓,零下十八度的冷库能存三千吨。如今肉烂了,冷库空了,但那层厚重的保温夹层还在——把里头的声、光、热裹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一片废墟;从里面看,一个正在悄悄长大的、有着十几双红瞳和一个冷酷大脑的,活的巢。
冷库深处的应急灯幽幽亮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与柴油发电机混合的、甜腻而刺鼻的气味。阴影里,十数双红色的眼睛齐刷刷亮起来,像一排埋在暗处的炭。副驾驶的门打开,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先踩下来,落在冷库的水泥地上。
皮鞋的主人是个四十八九岁的中年男人,身形瘦削,穿一件深灰色的高领风衣,金丝边眼镜后面是一双极淡的、近乎无色的眼睛。他站定,从风衣内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擦了擦手指——其实手上什么都没有,只是个习惯。
沈先生。疤脸男人上前一步,微微颔首。他眉间那道旧疤在应急灯下泛着青白,语气恭敬,但腰没弯到底。
沈渭把手帕叠回原样,塞回兜里,目光越过他,缓缓扫过冷库角落那排蜷着的红瞳战士,像在验收一批刚刚入库的货物。
折了多少?
三十六。一个没回来。疤脸男人答,声音没什么起伏。
沈渭了一声。没有追问,没有惋惜,像听到一个仓库盘点数字。他走到最近的一个红瞳战士面前——那是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活体时眼瞳赤红,蹲在阴影里像一只被拴住的猎犬。沈渭伸出手,用两根指头托起他的下巴,转过来,对着灯端详了片刻。
改造得不错。他松开手,又用手帕擦了擦指腹,沿着那排红瞳战士缓缓踱步,皮鞋敲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掐着同一个节奏。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间冷库里,把每一道呼吸都压了下去。
你们可能觉得,三十六个人出去,一个没回来,是败了。他停在一个女红瞳战士面前,弯下腰与她平视,镜片后的眼里甚至带着一丝温和,那是因为你们把命,当成了命。
他直起身,声音忽然拔了半度,落到每个人耳中不轻不重,像讲课的老师敲了一下黑板:三十六人,不是去送死。是去——试。试西山据点的反应时间,试他们的火力密度,试他们的指挥链有多快。三十六人全军覆没,只能说明一件事:西山的火力,被我们逼出来了。他们有多少枪、多少狙击手、预备队调动要几分钟——这些,值不值三十六条命?
沉默。冷库里只有发电机低沉的嗡鸣。
说实话。沈渭的声音依旧温和。
疤脸男人第一个开口。然后,像被打开了某个开关,阴影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低沉的附和——值,沈先生。
沈渭点了点头,踱回作战图前,不再看那些红瞳战士,仿佛他们在他踏进这道门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归档、编号、列入可用资产的栏目里。他没有再问任何人你觉得亏不亏——那个问题,他自己已经答过了,多问一次就是废话。而沈渭,不说废话。
疤脸男人跟上来,递过一份手写的汇报。只有两页,是方舟外围哨点根据弹道轨迹、爆炸声波和通讯截获拼出来的粗略数据:西山据点的火力密度、反应时间、狙击组活动半径——每一条都是从那三十六人的死里,反推出来的。
沈渭翻开,指尖在火力密度那一栏停了一下,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按以往的经验,这种三路突袭,军方据点至少折两位数。具体多少,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但够他们疼一阵子了。
他翻到第二页,指尖沿着几行数据往下移。那是从爆破声、枪声频率和无线电截获里推算出的西山火力密度——每小时破晓射击频次、狙击点位变更间隔、预备队从集结到投入的时间窗口。沈渭像看财报一样逐行扫过,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不是满意,是确认。
火力密度比三个月前高了四成。说明他们的军工产能在往上走——破晓。他顿了顿,但也恰恰说明,他们被逼急了。正常防守不会这么打。只有被打疼了,才会不要钱一样撒弹药。
他合上汇报,递给靳:三十六换这个数据,不亏。但下一波不能这么换——下一波是进化体的事。这批红瞳,只负责在出发前把状态调到最佳。告诉他们,五天。
他顿了顿,翻到第二页,上面是头领最后传回的半截通讯记录。他看了片刻,食指点了点其中一行:她比我想象的,有趣——这是头领说的最后一句?
疤脸男人沉默了一瞬。
他多说了一句废话。沈渭把汇报合上,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分析,战场上,多说一句,就是一具尸体。进化体,不该有好奇心。他把眼镜摘下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用衣袖擦掉边缘的雾气,这一点,你比他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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