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娶妻(1 / 1)

第219章娶妻(第1/2页)

太常寺典簿厅在皇城最西边,紧挨着社稷坛的东墙,再往外就是御马监的马厩。

天气好的时候,马粪味,能顺着风灌进值房,天气不好,马粪味和祭品的腥膻味搅在一起,能把人熏得睁不开眼。

但萧琮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半年,就已经什么都闻不到了。

他的值房不大,一张榆木书案,占了半间屋子,案上堆着半尺高的祭文底稿,都用黄麻纸誊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瓷缸,缸里插满了卷轴,卷轴的边缘都被虫蛀过,用浆糊补了又补,补丁摞补丁,像是老和尚的百衲衣。

太常寺管的是朝廷祭祀——祭天、祭地、祭太庙、祭社稷,一年到头名目繁多。

每场祭祀,都要提前拟祭文、排仪轨、备祭品,典簿厅就是干这个的。

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没人在意——祭文写得再好,也不会有人在祭祀现场夸一句“这骈文对仗工整”。

祭文出了错,倒是要掉脑袋的,哎,这活正适合不怕诛九族的做。

萧琮就是那不怕的倒霉蛋。

他今天抄的是下个月祭太庙的祝文,正写到“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敢昭告于皇祖考妣”这一句,门被推开了。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满天下只有一个人进他的值房不敲门。

“三哥。”

萧瑀从门缝里挤进来,反手把门带上,往萧琮对面的椅子上一歪。

那把椅子,是给来办事的属官坐的,硬木,没垫子,萧瑀每次坐都要抱怨一句。

今天倒难得没抱怨,但把一条腿翘起来搁在椅子扶手上,后脑勺枕着双手,望着房梁发呆。

他穿的是光禄寺的官服,大官署署正,正六品,比萧琮高半级。

光禄寺管的是朝廷宴飨和祭品的备办,和太常寺是隔壁,两个人办公的地方,隔了一道宫墙和一条窄巷子,萧瑀往这边跑的次数,比回自己府里还勤。

萧琮继续抄他的祝文,笔没停。

“挨骂了?”

“还没。”萧瑀望着房梁上的一道裂缝,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快了。”

“又怎么了?”

“画像,我母妃把画像送来了。”

萧琮的笔顿了一下,然后接着写,这回他没接话。

萧瑀从椅子上坐起来,两手撑着膝盖,探过身子,把脸伸到萧琮的书案上方,压低声音说:“三哥,你就不好奇?”

“不好奇。”

“你不好奇我也要说。”

萧瑀又靠回椅子里,重新把腿翘起来,“一共三幅,工部侍郎家的,太常寺少卿家的,还有一位——说出来你别吓着——国子监祭酒家的小女儿。

画像上的样子倒还周正,就是每幅画像旁边都附了一页纸,密密麻麻写着三代履历、母家出身、读过什么书、会什么才艺。

母妃把这三幅画像往我面前一摊,坐在旁边盯着我看,那眼神——三哥我跟你说,比刑部审犯人还吓人。”

萧琮没有回答。

他的笔悬在纸上,墨汁在笔尖上聚成了一滴,将坠未坠。

他把笔搁在笔架上,抬起头看着萧瑀。

“天命难违,父皇既然命你我议亲,我们这些做儿子的,没有不听话的道理。

你母妃给你送画像,那是替你着急,想给你选个好妻子。

我没有外祖,我母妃连人选都找不到,全凭礼部安排。”

萧瑀的腿从椅子扶手上滑了下来。

“三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萧琮的声音还是和平时一样平缓,像是在念一篇无关紧要的祭文,“我是想说,你体量体量淳嫔娘娘的苦心,别老是叫她着急上火。”

萧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传来一阵马嘶,御马监的马夫又在遛马了,马粪味顺着风灌进来,和社稷坛里焚烧祭品的烟气搅在一起,在两个人之间拉成一道看不见的帘子。

萧瑀看着萧琮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抄祭文,但他知道三哥没生气,他从小就没见三哥发过脾气。

他老是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肚子里,从来不往外倒。

“三哥,”他忽然说,“我想了个主意。”

萧琮没抬头。

“什么主意。”

“咱们做连襟。”

萧琮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墨痕,把笔搁下,把抄废的纸团成一团扔进纸篓里,又铺了一张新纸。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眼睛看萧瑀,目光里什么都有,有意外,有哭笑不得,还有一点萧瑀看不太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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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说一遍。”

“咱们做连襟!”一字一顿,萧瑀说完,把椅子往前拖了拖,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反正名单上你我都在,礼部迟早要给咱们指婚。

与其等着,被指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不如咱们自己商量好了——娶一家子的姐妹。

三哥你娶姐姐,我娶妹妹。

这样咱们亲上加亲,逢年过节,也不用分两个府里跑。

喝酒也方便,就说是带夫人姐妹团圆,你府上喝完了,去我府上接着喝,多好。”

萧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好主意,是你想了多久,想出来的。?”

“一上午。”萧瑀道,“母妃把画像送来之后,我就一直在想。

思来想去,我就觉得,能跟你做连襟,娶哪家的小姐都不重要。

就算到时候,父皇给你指了个河东狮,给我指了个闷葫芦,咱俩也能报团取暖——”

“萧瑀。”萧琮难得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萧瑀愣了一下。

他把翘在扶手上的腿放下来,两只脚都踩在地上,坐正了。

“我说的是认真的。”

萧瑀的声音低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嬉皮笑脸的调子,“我知道你不信,我也知道这事不是咱们说了算。

但我就是觉得吧,万一呢?

你看,二哥和六弟那边,打的热火朝天,父皇不也没管?

咱们也不争,也不抢,就安安分分过日子,难道连娶个喜欢的都不行?”

萧琮没有说话,窗外又传来一阵马嘶,比刚才更近,像是马夫把马牵到墙根底下来了。

马粪味更浓了,他把笔搁在笔架上,两只手交叠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咱们和他们不一样。”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怎么不一样”萧瑀站起来,走到萧琮面前,两只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都是皇子,难道就以为母家稍差些,我们就得低他们一头?

三哥,我就问你一句——你愿意让礼部给你随便指一个?”

萧琮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案上新铺的那张黄麻纸,纸面上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有。

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主意,”他说,“是个馊主意。”

萧瑀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太了解三哥了——“馊主意”这三个字,在萧琮嘴里就是默许。

他刚要开口,萧琮抬起手制止了他。

“但你说得对,我们总得为自己争一回。”

他把那张空白的黄麻纸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本旧册子,册子封皮上写的是“太常寺祭祀仪轨”,翻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他指着其中一行字,让萧瑀看:“下月初九,祭社稷。

大官署负责备办祭品,典簿厅负责撰写祭文,咱俩到时候都得去。”

萧瑀眨了眨眼。

“所以呢?”

“所以,”萧琮把册子合上,抬起眼睛看着他,“礼部议亲的事,等下个月祭完社稷再说。

你母妃那边,先把画像收了——不是让你不娶,是让你别急。

急的人都在前头,咱们站在后头,看得更清楚。”

萧瑀看了他三哥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三哥,你其实心里有数,就是嘴上不说。”

萧琮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把萧瑀还撑在书案上的手轻轻拨开,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新铺的黄麻纸上写下第一笔。

“赶紧走,我还得把这篇祭文抄完。”

萧瑀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夕阳,正好斜斜地打在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透过稀疏的叶片,洒了他一身斑驳的光。

他看着三哥伏在书案上的背影——脊背微微弯着,肩膀端得很平,右手的袖子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瘦瘦的手腕,笔尖在纸上游走,一笔一划,不紧不慢。

从来没人夸过他一句好,但他从来没抄错过一个字。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间满是马粪味的值房里,坐了一年又一年。

像是皇城里,一棵长在墙角的树——没人浇水,没人修剪,连阳光都被屋檐挡了大半,可它还是活着。

“三哥。”

“嗯?”

“做连襟的事,我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