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那神情不像是离别(1 / 1)

儿子已经十八,封王多年,按制早该就藩。再者,让他出去走走换个环境,兴许真能把那些炼丹修仙的心思收一收?

想到这些,帝后再不舍也终究是点了头。

临行那日,皇后拉着周檀的手说了又说叮嘱了又叮嘱:每月至少三封信回来报平安,路上千万小心多带护卫,到了青州不许胡来,若敢在封地搞那些炼丹炸炉的事立刻叫你父皇把你抓回来……

周檀一一应着,神色恭顺,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

周玄策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渐行渐远,车驾仆从亲随护卫前前后后足有上千人,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倒真有几分亲王出巡的气派。

但那又如何?做父母的不在身边终究叫人放心不下。

队伍中央,周檀掀开车帘最后回望了一眼上京的城阙。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在他眼底一点一点缩小,最终化作天边一个模糊的光点。

他放下车帘,轻轻呼出一口气。那神情不像是离别,倒更像是——

解脱。

青州鲁王府坐落在城北,占了大半个永宁坊,东临南阳河,西靠云门山,依山傍水,地势极佳。当年周玄策命工部为幼子造这座王府时,心中存着说不清的愧疚与补偿,格外用了心思。

工部调了山东北直隶两地最好的工匠,前后历时八年,用银不计其数,方才建成这座让所有亲王都艳羡不已的府邸。整座王府沿袭前朝鲁王府规制,又在其基础上多有增益。论规模虽不及上京皇城,却已远超一般亲王等级。

外围是高达三丈的砖石围墙,墙顶覆着明黄琉璃瓦,正门五间,门钉九行七列,这在当时是亲王中最高规制,再往上便是天子的九行九列了。

正门名“承恩门”,取“承恩就藩”之意,门前一对石狮高逾八尺,雕工精细,威仪赫赫。

门楣上“鲁王府”三字是周玄策亲笔题写,铁画银钩,笔力千钧。

进了承恩门,迎面便是宽两丈的青石甬道,两侧苍松夹道。甬道尽头是银安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取“九五之尊”的象征意义。

当然这只是建筑上的吉数,并非真要僭越天子之制。殿顶覆绿琉璃瓦,脊兽七尊,梁枋绘旋子彩画,金碧辉煌富丽堂皇。

这里是周檀处理藩务接见官员举行大典的地方,落成后却没怎么用过。也是,一个痴迷炼丹的王爷,哪里有什么正经藩务要处理?

银安殿往后才是鲁王真正起居的内府。工部匠人们深谙这位王爷年纪尚轻未必喜欢太过庄重肃穆的格局,便在内府营造上别出心裁,融合了江南园林与北方官式建筑两种风格,既有王府威仪又不失园林雅致。

内府核心建筑名“四宜堂”,取“春宜花、夏宜风、秋宜月、冬宜雪”之意。

这是一座二层歇山顶楼阁,四面出廊,门窗皆用紫檀木透雕缠枝莲纹,手工之精细据说连紫禁城工匠看了都要叹服。

楼前太湖石叠成的假山取“云门叠翠”意境,山中有洞洞中有泉,曲折幽深一步一景。

四宜堂东侧是“漱玉轩”,临着一汪引自南阳河的小湖,澄澈见底。轩中有皇后亲笔所题的匾额。彼时她想着儿子将来要在青州长住心里不落忍,便写了这块匾送来算一份念想。

西侧是周檀的书房,占地比寻常人家宅院还大,三进院落,前院藏书中院读书后院炼丹。

工部当初不知这位王爷爱好丹道,只按一般亲王规格配置,后从上京得了消息便紧急在后院加盖了几间专放丹炉丹鼎的房舍,墙壁比别处厚一倍,屋顶做防火处理,地面铺不易燃的青石板。

说来讽刺,整座王府最坚固最安全的建筑,居然是用来炼丹的。

再往后是寝殿“穆清居”,取“穆如清风”之意,殿内陈设简素,不似寻常王府那般富丽。

周檀对衣食住行一向不甚讲究,伺候的人早已摸着了门道:这位主子用不着那些金玉器皿绫罗绸缎,他坐在哪儿都是一副出尘模样,倒显得奢华陈设与他不搭了。

整座王府共有大小院落三十余处,房舍数百间,后花园占了将近三分之一。园中引南阳河水穿池筑山,亭台楼阁错落其间,四季各有景致。

园中最高处建了一座汉白玉观星台,高三丈,台顶铺青金石色琉璃砖,是周檀特意吩咐建造的,他觉得炼丹与观星本就是一理。

观星台下有一口“瑞应井”,据说是打地基时挖出来的,水质清冽甘甜终年不竭,风水先生看过说此井与云门山地脉相通,是大吉之兆。

整座王府走下来,少说也要两个时辰。

随行太监总管赵福安是皇后身边拨过来的老人,伺候周檀多年最知他脾性,跟在身后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各处建筑,言语间不无得意。

周檀一路走一路看,神色不惊不喜,看不出满意也看不出不满意。

他在四宜堂前停了停,在漱玉轩湖边站了站,又去书房后院炼丹房转了一圈,最后登上观星台俯瞰整座青州城。

暮色四合,南阳河如银带穿城,万家灯火渐次亮起,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天地间安宁静好。

赵福安小心翼翼问:“殿下,您瞧着……可还满意?”

周檀负手而立,晚风吹起月白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答赵福安,而是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轻舟,那批丹砂和硝石,都运到了没有?”

轻舟从暗处踏出一步抱拳道:“回殿下,早半个月就到了,按您的吩咐全放在炼丹房库房里了。”

周檀微微颔首,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

赵福安看着这个笑容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这位主子到了青州,怕不是来修身养性的,倒像是放飞自我了。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周檀在青州王府的日子过得比在上京时还要放肆。离了帝后眼皮子底下,再没人在耳边絮叨,他那炼丹兴致愈发高涨。

王府上下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只每日紧绷神经、随时准备救人救火抢险救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