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1 / 1)

长史严明倒是劝过几回,但严明是个聪明人,劝过见没用便不再白费口舌,只默默将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替这位不着调的王爷把该操的心都操了。

严明原是翰林院出身,学问扎实为人方正却又不失变通,被派来做王府长史时同僚们都觉得这是外放冷板凳替他不平,他自己倒看得开,只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收拾行囊便来了。

来了才发现这位鲁王虽然不管事却不乱管事,不指手画脚不瞎折腾,反倒比那些事事都要插一杠子甚至是不懂瞎指挥的主子好伺候得多。

严明暗暗称奇,渐渐也对这位看似不着调的王爷生出几分真心的敬服来。

周檀身边除了严明、赵福安、轻舟寻溪之外,还有一个特殊人物——私人女医清铃。

两年间,周檀大半时间都窝在王府炼丹。

他的丹道并非全然胡闹,这人行事虽出格,脑子却极好。他翻遍了历代丹书道藏,又结合自己炸炉炸出的实践经验,竟也总结出一套心得来。

炼丹房里那些瓶瓶罐罐之间偶尔也能炼出些像模像样的东西,虽然离他想要的“长生不老丹”“黄白之物”还差十万八千里,但旁人看来倒也不算全然不务正业。

谁还没个爱好咋地,是吧?

直到去岁秋天,一个消息打乱了他闷头炼丹的日子——

益都府长广县的白茶观,据说藏着一卷失传已久的丹方。

消息是寻溪打探来的。

周檀听完后难得沉默半晌,然后说了两个字:“备马。”

长史严明得知他要亲自去长广县,自然是反对的。堂堂亲王为一卷来路不明的丹方跑到荒郊野外的道观里去,传出去像什么话?万一遇上天灾或歹徒可咋办?不会受伤但肯定会受惊吓吧?

他苦口婆心劝了半个时辰,引经据典从《礼记》讲到《皇明祖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唾沫星子都泛白泡泡了。

周檀安安静静听完了,然后看着严明道:“严先生,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

严明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确实知道:这位主子崇尚清净无争,不跟你吵不跟你辩,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自己叨叨逼逼一顿,终究还是白费唇舌。

于是他又默默去安排车驾护卫沿途关防驻跸事宜,把自己该操的心操了个遍。

周檀只带了轻舟、寻溪、清铃和一小队护卫,轻装简行去了长广县。

元宝山在长广县南,山势不高却颇为秀美,满山松柏苍翠,间有瘦丫丫的修竹成疏林。山路蜿蜒而上,两旁野花点点,溪声潺潺,越往上走越觉尘嚣渐远。

行至半山腰时,山间薄雾初起,如轻纱笼翠,远处偶有几声鸟鸣传来,愈发衬得空山幽寂。

周檀坐在轿中,一直微微阖着的眼忽然睁开,掀帘望了一眼窗外,神色间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的柔和。

轻舟策马贴近轿窗低声问:“殿下,可要歇一歇?“

周檀摇了摇头,目光仍落在山间雾气里,片刻后轻声说了一句:“这地方倒是不错。”

轻舟听出他语气中的满意,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到了山门,白茶观便露了真容。

这道观不大,白墙黛瓦掩映在古柏苍松之间,门前一株老槐枝繁叶茂,荫蔽半亩。观门斑驳,铜环生了绿锈,檐角挂着一只铁马,山风过时叮当作响。观前石阶上青苔点点,显然是少有人至。院墙边斜逸出一枝野桃,虽已过了花期,但枝叶蓊郁,衬着白墙别有一番野趣。

观门上方悬一块褪了色的旧匾,上书“白茶观“三字,笔意古拙。

周檀下了轿,站在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间的风带着松针与泥土的清苦气息,钻进肺腑里,竟让他觉得胸中沉积了多年的那些说不清的郁结,似乎都松动了些许。

他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抬步跨进门槛。

观主何广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道士,约莫六十开外的年纪,瘦长脸,一双眼睛不大却极亮,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打量七分笑容,活像个久经世事的老狐狸。

他得了山下里正通传,知道来的是鲁王殿下,早早便在院中候着了。

远远见周檀踏进观门,何广闻当即迎上前来,一撩道袍便要跪拜,嘴里高声道:“小道何广闻,恭迎鲁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周檀抬手虚扶了一下,淡淡道:“道长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何广闻顺势起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热络,引着周檀往观中走,一边走一边絮絮道:“殿下驾临敝观,真是蓬荜生辉!小道早已命人打扫了正殿,沏了上好的青城雪芽,殿下若不嫌弃——”

周檀打断他:“不必麻烦。本王听说贵观藏有一卷古丹方,想借来一看。”

何广闻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周檀一眼,脸上的笑容收了半分,转而浮上一层高深莫测的神色。

他摸着胡须沉吟道:“殿下所说的,可是那卷三阳归元丹的帛书?那东西说来也玄,是前朝一位游方道人留在敝观的,小道守了三十余年,从未向人提起过。殿下是如何得知的?”

说着眯起眼睛,一副“此事大有来头”的模样。

寻溪在后头翻了个白眼,他打探消息时就顺便查过了,那卷帛书何广闻自己根本看不懂,束之高阁落灰多年,如今拿出来做姿态,不过是想抬抬价码罢了。

何广闻恰好看过来,一眼瞧见寻溪的表情,立刻心知肚明,那副高深莫测的面具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呵呵笑道:“不过既然是殿下要看,小道岂敢藏私?请随小道来。”

他引着周檀穿过前院进了藏经楼。

楼中光线昏暗,灰尘在斜照进来的光柱里浮动。

何广闻从一只落了厚厚一层灰的樟木箱子里翻出一卷帛书,双手捧着递过来,神情庄重得像在递什么传国玉玺。

周檀接过来展开细看,帛书泛黄,墨迹斑驳,上面密密麻麻的丹方用的还是前朝术语。

他看了半晌,眼睛越来越亮,最后难得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何广闻被他这个笑容晃得心里一哆嗦,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周檀抬头看他:“这方子本王要带走细细参详。此外,本王打算在贵观住些时日,就地开炉炼丹,劳烦道长收拾一间偏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