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广闻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干巴巴道:“殿、殿下要在敝观……炼丹?“
周檀点了下头,语气理所当然。
何广闻张了张嘴,那些“观小庙破恐委屈了殿下““设备简陋恐误了殿下大事“的说辞在心里转了好几圈,看着周檀那双平静的眼睛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啥?能拒绝吗?可不拒绝的话,往后他的脑袋岂不是就要别在裤腰带上了?
他人微言轻啊,哪里经得起如此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最后他咬了咬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道:“是,小道这就去安排。“
转过身去的时候,袖中的手直抖——
一个以炸炉闻名皇宫的王爷要在他的道观里炼丹,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偏殿倒是收拾得干净,虽比不得王府丹房的精良,但因山间清幽、通风极好,倒也别有意趣。
周檀扫了一眼便满意地点头,对何广闻道:“道长费心了。“
何广闻连道不敢,退出去后立刻吩咐观中小道士多备水缸沙土,又亲自带着人把偏殿周围的枯草落叶清了个干干净净。
做完这些后,何广闻去给祖师爷上了香,伏地磕头祷告了半天。
此后半月,周檀在白茶观住得颇合心意。山间的晨钟暮鼓、松涛竹韵,与他心中向往已久的清净之境几乎严丝合缝。
每日清晨起来后,他先在山中走一圈,看看云起云落,听听鸟鸣溪唱,然后再回到偏殿守炉炼丹,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清铃见他气色比在王府时好了不少,私下对轻舟道:“殿下在王府虽也算清净,可那毕竟是王府,四面围着墙,天都只能看见四四方方一块。这里不一样,山高水长,天大地大,他的心终于舒展开了。”
轻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看得出他也是赞成的。
直到那一日。
那日是白茶观庙会,长广县南半县几乎所有村子的人都来了,白茶观、元宝山下张灯结彩,一派喜庆。
白茶观里,周檀正守着丹炉,盯着炉中忽明忽暗的火光,神情专注得像在参悟什么天地至理。
清铃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安神汤,皱着眉看着偏殿方向腾起的烟雾,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回头对寻溪说:“你觉不觉得今天这烟的颜色不太对?”
寻溪仰头看了看,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轰”的一声巨响。偏殿的窗户齐齐震碎,一股黑烟裹着火星冲上天空。
后来的事儿,周檀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
于是他接见了救下自己的禾田。
于是他收下了禾田的几个丹方,开始不服气地想要搞出个名堂来,惊掉她下巴。
然后,他真的做出了试纸,能够测试各种土壤的酸碱度,而禾田关于土壤改良的那一番详细的介绍,则被他附着在信件里,呈到了上京的帝后面前。
帝后再三叮嘱,要他定期回信,定期……
哪有那么多的话说?自己没啥可说的,说说别人也是可以的。
周檀觉得自己越发机敏了。
上京皇城内。这一次的来信,依然厚实得很。不用看就知道,小五定是又在说别人的事儿。
“陛下快看看,小五这次又有啥奇遇?”皇后崔宁一边催着,一边手下不停。她正在给丈夫做一件内衣。
快夏天了,内衣料子得换成透气的花罗,不能有绣花,否则会硌得慌,针脚得密实,省得跟朝堂上那帮老手下对骂的时候开缝。
“他这两年少炸了好些炉子。”皇后欣慰不已,“赶大集,逛庙会,爬爬山,作息规律了,身体越发好了。出去走走是对的。”
听到皇后的话,天子哼了一声,但谁能听出那声故作的愠怒中透着久别重逢的喜悦:“他只要不炼丹,健健康康就是对皇后最大的孝顺。”
“其实除了喜好独特了点儿,小五那孩子从小到大还真不让人操心。”皇后道。
别的不用比,只跟几个兄长比,小五算是个极省心的了,不会上树跳井飞檐走壁,不会斗鸡走马打架斗殴,也不曾纸醉金迷花天酒地铺张浪费,倒是比大公主还要文静。
大公主小的时候可是皇城刺儿头,刁钻霸道,惹祸不断,稍有不顺就会随便大小躺,她外公沈国公那么睿智的一个人,对此都毫无办法,左一句“岂有此理”,右一句“斯文扫地”,儒雅了一辈子的老国公经常给气得像跨马提刀准备上战场的武将。
她母妃沈德妃没少跟在后面替她擦屁股。及至大了,知道要脸要皮了,才好多了,起码人前知道装淑女、扮文雅。不比不知道,真比较起来,小五这孩子简直就是报恩来的,健健康康长大,不闯祸、不叛逆,虽然有时候说一套、做一套,但起码父母兄长面前从不忤逆。
宫人们都说五殿下是三清老爷身边的仙童,下凡历劫来的,所以对待他们这些凡夫俗子一视同仁,仗势欺人区别对待啥的,在五殿下身上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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