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故人(1 / 1)

一个女人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拎着一个棕色皮包,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身上穿一件崭新的蓝色呢子外套,收腰的,腰上系了一根皮带。

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发尾往里卷着。

脸上化了淡妆,眉毛修得细,嘴唇上涂了一层浅色的口红。

她打量着秀兰。

先看脸,再看胳膊上搭着的床单,再看院子里的铁丝,又看了看灶房门口码着的煤块。

「你是何秀兰?」

「是我。」

秀兰把床单换了一只手搭着。

「你是?」

「赵雅琴。」

她把皮包从左手换到右手。

「矿务局宣传部的。」

秀兰想起来了,孙爱莲提过一次这个名字。

说建国出事以前有个对象,宣传部的,嗓子好,矿上的广播都是她播的。

后来建国出事了她就没再来过。

「进来坐吗?」

「不坐了。」

赵雅琴往东屋那个窗户看了一眼。

窗帘开着,程建国背对着窗户坐在轮椅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替我问他好。」

秀兰说:「你站在这儿他就听得见。」

赵雅琴没料到这一句。

她看了看秀兰。

目光在秀兰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又移到了东屋的窗户那边。

「建国。」

她叫了一声。普通话,带一点省城口音。

窗户那边没有回应。

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程建国的背影还在,没有转身。

赵雅琴等了一会儿,把皮包带子往上拎了拎。

「走了。」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杨树根凸出地面的那几根筋上,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

秀兰抱着床单走进东屋。

床单上还带着太阳味,暖烘烘的。

她把床单放在柜子上。

程建国背对着门,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

那四垄地还是光秃秃的。

秀兰说:「人走了。」

「听见了。」

「你认识她?」

程建国转动了轮椅。

轮子碾过青砖地面,转过半个弧度。

他面对着秀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以前的事。」

秀兰把柜子上的床单拿起来重新叠。

叠了两道,又打开,抖了抖。

叠床单的时候用不着照镜子。

她在想赵雅琴的蓝呢子外套,收腰的。

皮带是棕色的,头发没扎,好看。

她把床单叠好了搁进柜子里。

「嗯。」

「嗯什么?」

「以前的事。」

程建国看着她。

她关上柜门,转过身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程建国坐轮椅要比她矮一截,但他仰着头看她的时候脸上没有低人一等的感觉。

「你不问?」

「你也没问过我爹的事。」

「你爹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跟你以前的关系。」

程建国把指头交叉在膝盖上。

手指很瘦,指节凸出来,他看了自己膝盖上的手指头一眼,把手松开了。

「宣传部离矿务局不远。她每天早上六点半播新闻,以前的事就这些。」

秀兰走到窗户边上,把被风吹卷的窗帘拉平了。

「她长得好。」

程建国重新拿起腿上的铅笔。

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笔尖戳在纸边上。

纸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铅笔搁下了。

那天晚饭秀兰多做了一道菜。

炒了一盘鸡蛋,放了两个干辣椒。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程建国把鸡蛋吃光了,盘底剩了一层红油。

秀兰拿馒头蘸了油,把盘子擦干净了。

秀兰从床底下拖出她那个藤条箱子的时候,程建国正在书房里翻老范留下的图纸。

藤条箱子不大,长宽不到两尺,四个角拿铁皮包着,铁皮上锈出了暗红色的斑点。

箱子是她爹的。

当年何父被带走的时候只准带两件换洗衣裳,这个藤条箱子就留在了家里。

秀兰嫁过来的时候塞了几件自己的东西进去。

几件衣裳,一双布鞋,还有几本书。

她把箱子盖掀开。衣裳底下压着一个蓝布包袱。

包袱皮是旧被面改的,洗得发白,四角对折打了一个结。

程建国听见堂屋里有动静,轮椅从书房门口碾出来。

「找什么?」

「找书。」

秀兰把包袱放在八仙桌上,解开布结。

包袱里是三本书。

最上面一本是《代数》,封面已经磨破了,书脊上的字迹模糊成了一团。

中间一本是《平面几何》,书角全卷了,翻开来扉页上有几行墨笔字。

最底下那本最厚,没了封面,第一页直接就是正文,纸边发黄,但书页还齐整,没有缺角。

程建国把轮椅往前挪了几寸。

「你带书过来的?」

「我爹的。」

秀兰把《代数》翻开。

书页里夹着一张薄薄的黄纸片,上面用钢笔写了几道方程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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