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碎鸡蛋与旧军装(1 / 1)

秀兰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支好车,把麻袋从后座上解下来。

脸上全是水,分不出来是雨水还是汗。

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裤腿往下滴水。

鞋壳里灌满了泥浆,踩在地上咯吱咯吱响。

她把装鸡蛋的麻袋抱起来,搁在灶房案板上。

扒开一看,碎了。

麻袋底下汪了一片蛋清蛋黄混在一起的糊糊。

一股腥味扑上来。

秀兰蹲下来,把没碎的几个鸡蛋一个一个从糊糊里拣出来,搁进水盆里。

三十六个蛋,碎了十九个。

剩下十七个,壳上裹了一层蛋液,拿水冲干净,码在碗柜最里头那层。

程建国坐着轮椅从书房门口出来。

他看见秀兰蹲在地上,身上全是湿的,裤管滴下来的水在青砖地上洇了一片。

她面前放着那只麻袋。

麻袋底下那摊黄黄白白的糊糊还在往外渗。

她把碎蛋壳从糊糊里挑出来,手指头沾满了浓稠的蛋液,放在搪瓷盆边上。

「碎了?」

秀兰没抬头。

「碎了十九个。」

她又从糊糊里挑出一块尖尖的碎蛋壳,搁在搪瓷盆沿上。

「都是好的。红皮鸡蛋,一块二一打买的。比矿上便宜三毛钱。」

她把盆沿上的碎蛋壳拢了拢。

「骑到半路下雨了,土路全是泥,推着走也晃。」

她站起来,把搪瓷盆端到水龙头底下,拧开水冲了冲手指头上的蛋液。

水冲到搪瓷盆里,蛋液在水里散成一缕一缕的白丝,顺着下水口旋下去。

程建国看着她。

她脸上还挂着一道泥点子,从眉骨斜着拉到耳朵前面。

她自己不知道。

他笑了一声。

秀兰转过身来。

「你笑什么?」

程建国把笑收了。

脸上的肌肉绷回去,恢复成平时那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

「没笑。」

「你就是笑了!」

秀兰拿围裙擦了擦手,走过去。

低头看着轮椅上的程建国。

他手里还握着那支铅笔,手指头上有铅灰。

「你笑我骑了一个小时车买了一兜碎鸡蛋回来。」

程建国把铅笔搁在膝盖上。

「你笑就笑了吧,反正还有十七个没碎。」

秀兰转身往回走。

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程建国在后头叫了她一声,说得很意外,声音比平时软。

「蒸个蛋羹吧?晚上。」

秀兰站在灶房门口回过头。

「你不是不爱吃鸡蛋?」

「那是以前。」

程建国说完这句,低下头继续看腿上的图纸。

耳朵尖红着。

秀兰没再说什么。

她走进灶房,从碗柜里拿了三个鸡蛋,打在碗里。

筷子搅动蛋液的声音又快又脆,叮叮当当的。

没碎的蛋壳搁在案板上,红的,薄薄的,在透进来的夕阳光里亮着。

晚上秀兰蒸了蛋羹。

三个鸡蛋打在碗里搅散了,兑上温水,撒了一小撮盐。

锅里的水开了以后把碗放进去,盖上锅盖,小火蒸。

蒸蛋羹的时候不能大火,大火蒸出来全是蜂窝眼。

秀兰站在灶台跟前掐着表,八分钟,关火,又焖了两分钟。

揭开锅盖的时候蛋羹表面光滑得跟镜面一样,中间鼓起来一个小包,拿筷子戳一下,晃了两晃。

她淋了几滴酱油上去。

程建国吃了两碗。

第一碗吃得快,第二碗吃得慢,拿勺子一勺一勺舀着吃。

吃完饭孙爱莲换好了衣裳要去医院值夜班。

出门之前说:「换季的衣裳该整理了,大衣柜里那几件厚夹袄拿出来晒晒。」

「明天我弄。」

「今晚我先翻出来,明天早上太阳好就搭出去。」

孙爱莲把大衣柜打开。

衣柜是老式的,樟木打的,开柜门的时候有一股樟脑味。

里头摞着被子和衣裳,最上面一层是夏天的单衣,中间是春秋的外套,最底下是冬天的棉袄。

她把棉袄一件一件往外掏。

秀兰在边上接着,拿藤拍子在棉袄上拍灰。

灰不大,但樟脑味重,一拍就散开一层。

孙爱莲掏到最底下,手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她停了一下,又往里摸了摸,然后慢慢地把那件东西抽出来。

一件军装。

老式的,土黄色的棉布军装,式样很旧了,肩膀上缝着两个肩章袢,扣子是黑色的胶木扣。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但布料已经磨薄了,肘部的地方透光。

左边袖子上有三个洞,绿豆大小,边缘焦黄,是火星子烧的。

右边袖口磨破了,里面翻出来的衬布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孙爱莲把军装摊在膝盖上。

手掌在布料上来回摸了两下。

「这是建国他爸当年打仗穿的。」

秀兰蹲下来,伸出一个手指头碰了碰那三个洞。

洞边缘的布焦了,摸上去硬硬的,比周围的布料脆。

「这洞是怎么弄的?」

「子弹擦了一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