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除夕(1 / 1)

秀兰拿火钳子把红薯夹出来,搁在炉子边上的铁盘里晾着。

红薯皮已经烤得焦黑了,糖汁从裂口处鼓出来,冒着细小的气泡。

「越怕越想下去。」程建国说。

他看着窗外那片雪地。

雪还在下,比早上小了一点,细碎的雪粒被风刮着斜斜地飞。

杨树上的那只麻雀不见了。

窝是空的,拿枯草和碎布条搭的,藏在枝桠分叉处,被雪盖了一半。

秀兰把红薯掰开。

烫手。

她左右手倒了两下,掰成两半。

一半大一半小。

她把大的那半递给程建国。

程建国接过去。

红薯冒着热气,在冷空气里结成一小团白雾。

他咬了一口。

「甜。」

「这种红薯就得等天冷了才甜,打了霜以后淀粉转成糖,霜越大越甜。」

秀兰咬了一口自己那半。

「我爹说的,他在农场种过红薯,信里提过一句。」

提到何父,两个人都没说话。

雪在窗外静静地下。

煤炉子发出呼呼的燃烧声,火苗在炉膛里跳,映在铁皮烟囱上,一明一暗。

程建国把红薯吃完了。

手指头上沾着一点焦黑的皮屑,他拿起腿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指头。

「你爹在农场种红薯,种的什么品种?」

「他没写。应该就是普通的白皮红心薯。」

秀兰把自己那半也吃完了,把红薯皮丢进脚边的垃圾桶。

「他一个教语文的去种红薯,刚去的那年写信回来,说种死了三垄。」

程建国没接话。

秀兰又说:「后来慢慢学会了。今年那封信里说伙食还行,粗粮多细粮少,但饿了什么粮都香。」

「他教语文,你代数谁教的?」

「自学的。」

程建国看了她一眼。

他把腿上那本地质学教材拿开,搁在旁边的矮桌上。

矮桌上还放着那本《代数》,封面磨破了,书脊上的字糊成一团。

他拿起《代数》,翻到二元一次方程组那一页。

书页上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他写的那行字。

他没有看纸条,把书合上了。

「等你把这本书看完了,我教你几何。」

「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秀兰站起来,把炉子上的水壶拎起来给程建国的杯子里续了热水。

水蒸气升起来,糊在窗户玻璃上,把那片霜花融得更大了。

融化的水沿着玻璃往下淌,淌出一道弯弯曲曲的水痕。

外面的雪地透过那道水痕看出去,白得晃眼。

她把水壶搁回炉子上。

「那你得先教我方程,书上的例题看懂了,练习题还是不会做。」

「哪道不会?」

「最后那道应用题,小明和小红同时从甲地出发,一个骑车一个走路,问什么时候相遇。」

程建国拿起铅笔。

他从《代数》的扉页上撕了一小截白边,在纸条背面列起了式子。

设未知数,列方程,消元,求解。

他写到一半,把纸条推给秀兰。

「你把这个设成X,不是Y。」

秀兰低头看他列的式子。

手指头在纸条上比划了一下。

眉毛皱在一起。然后眉头松开了。

「明白了。我把路程设成Y了,应该设时间。」

她拿起铅笔,在纸上按他的步骤重新列了一遍。

字写得慢,一笔一划的,铅笔头在纸面上顿了好几下。

程建国看着她做题。

炉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窗户玻璃上的霜花继续融化,水痕又在淌。

她解出了那一步,把笔搁下。

答案是对的。

她抬起头看程建国。

他正看着窗外。

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里漏下来,落在雪地上反着白亮亮的光。

杨树上的雪堆得太厚,有一团从枝桠上滑下来,噗地一声砸在地面上,碎了。

除夕那天早上,矿区又下了一场雪。

不大,细碎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上簌簌地往下撒。

落在杨树枝上,落在井架的铁梁上,落在北区每一家房顶的灰瓦上。

家属院比平时热闹,家家户户门口都贴了对子。

红纸黑字,有的是买的,有的是自己写的。

程家的对子是秀兰贴的,孙爱莲从矿上拿回来的红纸,请机关里的干事写的。

上联风雨送春归,下联飞雪迎春到,横批万象更新。

灶房里从早上就开始忙。

孙爱莲剁馅,秀兰和面。

饺子馅是猪肉白菜的,猪肉是程大柱从矿上食堂分的,五斤,肥的多瘦的少。

白菜是秀兰种在菜地里的,入冬前收了,拿报纸包着搁在碗柜底下,一个冬天没冻。

何建设是快中午的时候到的。

他骑了一辆借来的旧自行车,后座上夹着个搪瓷盆。

盆里装的是耿师母做的炸糕。

黄米面的,炸得金灿灿的,上面撒了一层白糖。

他进门的时候鼻尖冻得通红,手套破了右手食指一个洞,指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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