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铁证(1 / 1)

「他说他没有脸来矿区。」赵雅琴停了一下,「他不敢面对你。他害你瘫痪了两年多。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不是借口。他是真的不敢。」

她说完沉默了很久。堂屋里只有煤炉子的呼呼声,和灶房里水壶咕嘟咕嘟的微响。

然后她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只是猜。

透水那年我才十几岁。有一天下午我爸从矿上回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端着搪瓷杯过去倒水,看见文件角上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后来听宣传部的人说你下井关了排水阀,本来可以跑,又折回去关了阀。

我当时以为是表扬。再后来听说你躺在床上不说话,又觉得不对。

是什么不对,那年太小我说不清楚。真正看懂是在省城整理我妈遗物的时候。

电台宿舍里我翻我妈那个藏在床底的纸箱,翻到一份矿区剪报,是地质队合影,底下标注的日期是透水前九天。

那上面有我爸,也有一个被划了黑杠的名字。

黑杠涂得我几乎看不清了,可我还认得出,那个被划掉的就是你。

他不敢把误伤打成蓄意,就干脆把你的版本从地质队名单里涂掉了。

我爸把数字改到一千九,从头到尾都知道你在井下挡不住四千八百立方米的水。

他知道,但他不敢要你的命。

他改数字的时候大概以为水最多淹了巷道,不会砸到人。

她说到这儿嗓子破音了。

她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了。

「谁知道正好是你关了阀,正好是你往回跑,正好是你从那根钢梁底下经过。他害的不是外人。是他女儿认识的人。」

程建国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圈。轮子碾过青砖接缝处咯噔了一下。

他把自己推到赵雅琴对面。两个人隔着八仙桌,一个坐着轮椅,一个站着。

赵雅琴披散的发丝被灯光染成枯草色。他看着她微微发起抖来的下巴。

「你妈那本护士手册上,写没写她为什么要把阎庆国的床位号留下来。」

「写了。」

赵雅琴把手伸进皮包,掏出一个塑料皮的小本子。

本子很小,巴掌大,黑色塑料封皮已经老化了,边角开裂了好几道口子。

她翻开其中一页,搁在桌上。

那一页上只有两行字。第一行:阎庆国,外二区三床。第二行:建国腰里的钢梁不是天灾。

字迹是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褪色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程建国把本子合上。

「你父亲的事让你父亲自己担。」

赵雅琴点了点头。

她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重新扎好棉线,连同她妈留下的那个小小的护士手册一起推到了桌子中央。

她拎起空了的皮包站起来。

身子晃了一下。秀兰伸手扶了她一把,手碰到她的手臂,隔着袖子能摸到里面的骨头。

秀兰这才发现她几天里瘦了不少,想必是在姨父家门口坐了整整一宿时冻的。

她往院门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背对着所有的人站了半晌,肩膀没有抖,但手攥着皮包带子攥得死紧。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孙爱莲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好的小米粥。搁在桌上。谁也没有喝。

程大柱晚上回来的时候,秀兰把那份证词拿给他看。

他戴上老花镜,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然后把证词放回档案袋里,档案袋放在桌上,手指头按在上面。

他没有说话。秀兰看见他的手在档案袋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那三个焦黑的弹洞在他袖管上微微地动着。

赵雅琴走了以后不到一小时,院门口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

不是吉普车的嗡鸣,是小轿车的引擎声,低沉的,闷闷的。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停在杨树底下,车头上挂着矿务局的白底黑字车牌。

后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走到院门口,站在那里没有进来。

程大柱站起来,把档案袋拿在手里。他穿上那件旧军装,扣子一个扣一个,从下往上。

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我一会儿就回来。」

孙爱莲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她已经把抹布攥了很久了。她没有拦他。

只是说:「水热着。」

程大柱跟着那个年轻人走出院门。

伏尔加的后车门从里面推开了,里面坐着的人没有露脸。

程大柱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啪地关上。

两束红色的尾灯慢慢缩远,拐过水房门口,绕过东侧门的坡道,往机关楼的方向去了。

秀兰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走远。

杨树的枯枝在车灯扫过的一瞬间被照亮了,然后又暗下去。

她没有问。

她现在只想着一件事:赵雅琴留下的那个护士手册,和那句写在上面的第二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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