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宋巧芝的秘密(1 / 1)

秀兰在家待了三天。

矿区过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井架上的天轮照样转,早上六点半大喇叭照样响。

家属院的烟囱从早到晚冒着烟,各家各户都在蒸馍馍炸丸子。

许翠兰送来一盆炸好的萝卜丸子,搁在灶台上还滋滋冒着油泡。

孙爱莲回了她一坛酸豆角,又加了一碗昨天炖的羊肉。

程建国每天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几个来回。

从堂屋门口走到杨树底下,站一会儿,再走回来。

秀兰在灶房里择菜,隔着窗户看他走。

他走到杨树底下的时候停下来,仰头看了看枝条。

枝条上还是光秃秃的,但芽眼已经鼓了。再过几天就要发芽。

第四天上午,院门口来了一个人。

秀兰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床单。

杨树上的铁丝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她把床单夹在胳肢窝底下,腾出手去拉门闩。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

个子不高,穿一件灰布棉袄,领口翻出一截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手里拎着一口旧行李箱,藤条编的,边角拿铁皮包着,和秀兰那个箱子差不多大。

头发扎得很低,贴在脖子后面,碎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眼眶底下一片青灰,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是宋巧芝。

秀兰把床单换了一只手抱着。

两个人隔着门槛面对面站着。

宋巧芝的手指头攥着行李箱把手,攥得指节凸出来。她没有进门,先开了口。

「何秀兰,我来矿上找你。」

秀兰把院门往旁边推开。

「进来。」

宋巧芝拎着箱子迈过门槛。她站在杨树底下左右看了看。

灶房门口的煤堆,屋后的菜地,堂屋门框上挂着的旧棉帘。

井架在远处嗡嗡地转着。她看了一圈,把箱子搁在墙根底下。

「这是程技术员家。」

「是。进来坐。」

宋巧芝进了堂屋。

她在八仙桌旁边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秀兰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接过去两只手捂着。

杯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程建国拄着拐杖从书房里走出来。拐杖戳在青砖地上咯噔咯噔响了两下。宋巧芝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热水洒了两滴在手背上。她拿袖子蹭掉了。

「你是宋巧芝。」程建国在八仙桌对面坐下,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

「是。」

「你爸是宋连发。」

宋巧芝的手指头在杯沿上停住了。她看着程建国,嘴唇动了一下。

「你查到了。」

「我查到的不是一个名字。你父亲当年是赵德海手下的测量员。六五年三号巷道地质报告里有两个人的签名,一个是赵德海,另一个就是你父亲。后来你父亲被调到邻城矿务局,在陈副矿长手下做事。现在省里在查当年的矿难责任,陈副矿长为了把自己择干净,实名举报了赵德海。你父亲夹在中间脱不了身。」

宋巧芝把手里的杯子搁在桌上。她的手指头在发颤。她低下头,声音很低。

「你都知道了。我来是想求陈敏帮忙。她爸是副矿长,我以为她能有办法。我从学校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到邻城矿务局,在招待所等了两天。陈敏见了我一面。她说她爸自己也在被调查,帮不了任何人。她说我爸当年做的事不是她的错,也不是她爸的错,让我别找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从床上站起来,把门拉开了,一直看着门口。」

秀兰靠在灶房门口,手里的围裙被她拧了一下。

宋巧芝从学校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去邻城,在冷冰冰的招待所里等了两天,等来的不是一句帮忙,是一扇拉开的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头上那圈圆珠笔墨迹。那张公式汇总表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是这双手抄的,在宿舍熄灯以后趴在枕头上借着走廊的灯光写的。

宋巧芝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手已经不抖了。

「当年的事是我父亲自己参与的。他可以选择不做,但他做了。他在数据上签了字,把四千八改成了一千九。程技术员因为这个在轮椅上坐到现在。你们家的事我一直在听。陈敏在学校贴你的材料,我说让她不要贴,她说我没资格管她的事。后来她让我把你的笔记本拿走。我拿了。」

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封面上印着矿务局地质科几个红字。

角上磨毛了,书脊上有一道铅笔划过的印子。

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往秀兰那边推了一下。

「对不起。」

秀兰把笔记本拿起来。她在手里翻了一遍,被撕掉了几页,但大部分还在。

那几页被撕掉的,大概是宋巧芝自己也不忍心多看的。

她把笔记本合上搁在灶台边上。

程建国看了宋巧芝好一会儿。他把拐杖换了一只手扶着。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父亲现在站出来作证,事情还有转机。如果他继续跑,就没人帮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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