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手术之后,只要还有光(1 / 1)

何建设站在床边看着他喝粥,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手指头在口袋里来回搓着。

他每次来都不坐,站在床边待十几分钟,把秀兰前一天批改完的作业本带回去给亮亮,再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拿回去洗。

程建国隔天来一次。

他拄着拐杖从北区走到医院,走得比平时慢,但每一步还是踩得很稳。

到了病房门口他把拐杖靠在门框上,在何文远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拄竹棍,一个拄拐杖。

程建国把矿业集团技术中心的近况讲给何文远听,说亮亮在新矿区规划组干得不错,又说河滩上那片苹果园今年挂了不少果,有几棵秦冠的果皮已经由青转黄了。

何文远听见苹果园的事抬眼看了看秀兰正在衣柜边叠衣裳的背影,问建国那片果园现在有多少棵能挂果的树。

程建国说第一批秦冠早就盛果期了,去年新嫁接的那六棵明年也该见花了。

何文远的手摩挲着搪瓷缸子的边沿,忽而说他当年在农场种过红薯,没种过苹果树。

他种的品种是白皮红心薯,垄要起得高,排水沟要挖得深。

程建国说原理一样的,苹果树的根怕积水,他在河滩坡地上种树之前先把排水暗沟顺着坡势挖了三道。

何文远点着头靠在枕头上,隔了好一会儿才说等出了院他也要去那片坡地上看看那六棵新嫁接的苗。

亮亮每个周末来医院。

他骑着他爸那辆老二八自行车从北区骑到职工医院,车后座上夹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姚小琴新蒸的馒头和他自己做的物理补充题。

他把馒头搁在床头柜上,把补充题摊在何文远床边的折叠椅上。

何文远歪着头看他做题,看到跳步的地方就拿手指头在纸上点一下。

亮亮抬头看他,他说你步骤跳了。亮亮把头低下去重新推。

推到对的时候何文远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指头收回去搁在被子边上。

病房里暖气烧得足,亮亮做完题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他拿袖子蹭了一下,说爷爷,学校下星期要选课了,他想选物理竞赛。

何文远说想选就选,你姑当年考函数题也跳步,后来被你姑父逼着一道一道写全了。

秀兰在旁边批卷子,没有抬头,只是把红笔在卷子上顿了一下。

手术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初。

王主任说手术方案是做左肺上叶切除,术后需要住院恢复一段时间。

何文远听到方案以后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说能不能拖几天,他周三有两篇作文还没讲评完。

王主任说不能再拖了,肿瘤现在还没扩散,手术窗口期正好。

秀兰站在病床边上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搁在何文远的手背上。

何文远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曾在农场铡过好几年草料的手,说那就安排吧。

手术前一天是星期天。

何文远让秀兰把他从病床上扶起来,拄着竹棍走到病房窗口。

窗外那排杨树的叶子已经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秋风里晃着。

井架上的天轮照常转,一圈一圈,节奏和他在农场田埂上第一次看见煤城方向飘起的煤尘时一样稳。

他站在窗口看了好一阵子,秀兰陪在他左边。

他在找矿区中学那个方向,说周三那两篇作文他答应学生面批的。

秀兰说爸,作文推一推,等你出院了再批。

何文远没有回答。

他把竹棍换了一只手,把秀兰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起来搁在她自己的袖子上。

他说他这辈子该做的都做了,农场评了先进,矿上教了学生,秀兰和建设都成了家。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出院以后去苹果园里给那六棵新嫁接的秦冠培一垄土,然后坐在坡顶跟建国下一盘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平稳,和他在课堂上讲古文时一模一样。

秀兰说先把手术做了,下棋的事回头再说。

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

秀兰和何建设坐在手术室外面走廊的长椅上等着。

姚小琴也来了,她给亮亮请了假让他也等在手术室外面。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在头顶上嗡嗡地响着,墙壁刷着半截绿漆。

护士中间推门出来一次,说手术顺利,正在关胸。

秀兰把手里攥了好几个小时的搪瓷缸子搁在长椅上,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何文远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

他闭着眼睛躺在推床上,脸上扣着氧气面罩,手背上扎着输液管。

秀兰跟着推床走回病房,把他的手从被子底下轻轻拿出来搁在自己手心里。

他的手比手术前更轻了。

她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把窗帘拉上遮住走廊里的光,然后坐回窗台前那把椅子上。

窗台上那个搪瓷缸子搁在孙爱莲织到一半的毛线团旁边,水面平稳,井架上的灯光从水面上拂过去。

孙爱莲靠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根竹针,两个人的目光在水面那道缓缓滑过的光痕上碰了一下。

何文远在术后第三天醒过来。

麻药退了以后他睁开眼,看见秀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批卷子。

窗帘拉着,日光灯管发着嗡嗡的轻响。

他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手指头在床单上动了动。

秀兰抬起头,把红笔搁在卷子上。

「爹。」

「作文讲评。」他的声音很哑,氧气面罩上的雾气时浓时淡,「推到下周了。」

「学校那边已经安排好了。郑组长帮你代了两节,等你好了再回去接着讲。」

何文远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窗台上搁着那个搪瓷缸子,旁边是孙爱莲织到一半的毛线。

毛线团比三天前瘪了一圈,竹针别在未完成的袖口上。

井架上的灯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黄线。

术后恢复比预想的慢。

王主任说伤口愈合情况还可以,但老爷子的体质本来就弱,左肺切除以后呼吸功能受损,需要长时间卧床休养。

何文远躺在病床上,每天靠氧气机辅助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