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镜中花(1 / 1)

何建设每天来送饭。

姚小琴把汤里的油撇得干干净净,装在保温饭盒里,盖子拧紧了不漏气。

他把饭盒盖拧开,汤的热气扑上来。

孙爱莲端着勺子在饭盒里搅了两圈,说小姚的汤熬得比她好了。

姚小琴在旁边把亮亮的期中成绩单报给她听,说物理这次没跳步,扣分是因为单位换算漏了一行。

孙爱莲把勺子搁下,说单位换算漏了就是漏了,下次看清楚。

她把手套从枕头边拿起来把刚收口的指尖部分翻过来看了看,针脚密得没有一丝跳线。

亮亮每周六下午自己坐公交车来医院。

他把书包搁在椅子上,掏出物理竞赛的模拟卷坐在旁边做。

做到跳步的地方孙爱莲歪着头看他的草稿纸,说她不懂竞赛,但她记得秀兰当年在家做题时也是这样,做着做着突然就把推导步骤补全了。

亮亮抬头看了看姑姑,又看看奶奶,把笔搁下重新想了一会儿,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

许翠兰让老大开车送她来市里。

她拄着拐杖走得很慢,进了病房门以后先把拐杖靠在孙爱莲的床沿上,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把一双新纳的布鞋搁在床头柜上。

布鞋是黑灯芯绒面的,鞋底纳了千层,针脚比她从前稀了些,但还是一针一针密密地排过去。

许翠兰说她眼睛花了,纳不了那么密了,这双是给孙护士长在家里穿的。

孙爱莲把布鞋拿起来摸了摸鞋底的针脚,又摸到鞋帮内侧衬着一层极软的旧棉纱布。

许翠兰说那块棉纱布是当年她从职工医院领回来的敷料边角,缝在鞋帮上不磨脚后跟。

孙爱莲把布鞋搁在枕头边上。

孙爱莲走的那天晚上,窗外井架上的灯还是亮着的。

她把给亮亮织的那双手套织完了最后一行,两只并排搁在床头柜上。

又把秀兰叫到床边,让她把柜子里那套新式军装找出来,说明天让建设替她送到东山坡程大柱的墓碑前,那件旧军衣她留着继续晒。

秀兰把军装从衣柜最深处翻出来叠好放进布袋里,又将她从家里带来的搪瓷缸子续上热水搁在窗台上。

孙爱莲靠在床头,声音很轻。

她说她当年在野战医院帐篷里给程大柱缝胳膊时他还穿着这件染血的旧军衣,她缝了第一针他就说谢谢,她说你别乱动,再动就缝歪了。

他就不动了。

她缝完那七针以后这个人就开始天天在帐篷外面等她换班。

她跟秀兰说,建国的腰当时断了,但她每次看到建国拄着拐杖站在杨树底下,就觉得这个人跟他爸一样,缝上了就能站得起来。

她把滑到手肘的毛衣往下拢了拢,又说那件织完的灰毛衣在秀兰的衣柜最上层,袖子长短她按学生食堂扩建那年校服样板特意加了两寸,以后天冷上课可以套在校服外面。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她已经睡过去了。

秀兰当时在旁边,把她的手从被子底下轻轻抽出来握在自己手心里。

护士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收好递给秀兰:

一副老花镜,一块旧抹布,搪瓷缸子,那双黑灯芯绒布鞋。

还有一双刚织完的毛线手套,针脚密得没有一丝跳线。

孙爱莲的骨灰安葬在矿区东山坡的公墓里,紧挨着程大柱的墓。下葬那天矿区的秋天已经深了。

秀兰把孙爱莲织的那件灰毛衣穿在校服外面,袖子长短刚好。

她把搪瓷缸子搁在孙爱莲墓碑旁边,又把那双黑灯芯绒布鞋并排搁在碑前。

何建设和亮亮撑着锹把新土填进墓穴里。

程建国拄着拐杖站在旁边,把军大衣袖子上的三个焦洞用一只手轻轻按在孙爱莲的墓碑上。

风吹过来,把墓碑旁边一棵野菊花晃了几下。

秀兰站了一会儿把手从军大衣袖子上松开了。

从东山坡往西看,能看见河滩上那片苹果园和井架的天轮。

天轮还是一圈一圈地转。

三座墓碑紧挨在一起,她爹的竹棍还靠在北区老屋书桌旁边,孙爱莲的那件灰毛衣穿在她身上,程大柱的搪瓷缸子搁在她讲台上。

一样都不缺。

程大柱和孙爱莲住的那两间屋子空了。

追悼会结束以后秀兰回到家,在院子里站了好一阵子。

杨树的叶子被秋风吹得哗哗响,井架上的天轮照常转着。

她去灶房里把孙爱莲用了好多年的那块抹布从水龙头上拿起来拧干,擦了一遍灶台,淘了米下锅。

然后她推开那两间屋子的门。

窗帘是孙爱莲生前最后一次出门前亲手拉上的。

灰蓝色的确良,边角已经磨毛了,有一处被阳光晒褪了色。

她把窗帘拉开,太阳从杨树的枝条中间漏进来,照在靠墙的旧书桌上。

桌上搁着程大柱的老花镜和血压计,旁边是孙爱莲的半板降压药。

她把书桌抽屉拉开看了看,里面放着几支磨秃了的铅笔和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的日历。

日期停在她去市里住院的前一天,那一页上的记事栏空着。

她把日历合上放进抽屉里。

她先从衣柜开始收拾。

衣柜是老式的樟木柜,柜门打开的时候樟脑味已经散得很淡了。

孙爱莲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按季节分了三摞。

夏天的确良衬衫在最上面,秋天的毛衣在中间,冬天的棉袄在最底下。

她把棉袄拿出来抖了抖,棉袄口袋里掉出一团灰紫色的毛线,是孙爱莲给亮亮织手套剩下的零头。

她把毛线装进自己口袋里。

程大柱的衣裳挂在另一边。

中山装有四件,蓝色的两件,灰色的两件,领口都磨毛了。

军大衣挂在最外面,袖子上三个焦洞被孙爱莲补了又补,补丁的颜色深浅不一。

她把军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叠了两折搁在床上。

大衣上的樟脑味已经散得很淡了,只剩下布料本身的旧棉絮味。

她把大衣袖子上的补丁轻轻抚了一下,折好放进藤条箱子底层。

孙爱莲的床头柜上搁着她的搪瓷缸子,缸口上那块被磕掉的瓷还在。

缸子里还有她最后一次给程大柱晾的半杯白开水,水面落了一层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