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险渡初澜(1 / 1)

小东子揣着那锭碎银,身影飞快地消失在含章殿外的长廊尽头。素问合上门,转身时脸色凝重。

“公主,这消息可信吗?大公主和二殿下当真要……”

“要在听政时给我使绊子?”令仪轻啜一口温茶,“自然是可信的。我这位姐姐,向来藏不住事,而她那个弟弟……”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刘琛倒是长进了,知道借刀杀人,只是这计谋虽毒,却太急了。”

“急?”素问不解。

“父皇心中那点对‘天命’的新奇尚未消退。”令仪放下茶盏,“这时候动手,痕迹太重。”

素问恍然:“所以公主说大公主争不过……”

“她若真沉得住气,该等上十天半月,等这阵风头过去,等父皇对我的新鲜劲儿淡了,再徐徐图之,这未尝不可。”

令仪站在窗前许久,忽然开口:“起火的原因查到了么?”

素问摇头:“尚宫局那边只说火是从佛台起的,许是烛火未熄尽,引燃了经幡。但具体如何,没个定论。”

“当初在原有的火势上,添了一把柴。本就兵行险招。”

她抬起左臂,看着那圈绷带,眼神复杂。

那日她确实躲在石基后,但自己本就没打算要死,自然要留点后手。

“公主……”素问欲言又止。

“放心,此事你知我知。”令仪走回案前坐下,“眼下要紧的,是三日后听政的事。刘琛想让我在偏殿垂帘,听不清,听不懂,最后落个‘女子不宜干政’的名声。这算盘打得响,可惜……”

她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写着《朝政纪要》。翻开内页,密密麻麻全是小字,记录着近十年来的重大朝议、边疆军务、钱粮赋税,甚至各位重臣的政见倾向、派系归属。

素问倒吸一口凉气:“公主,这……这是从何而来?”

“抄经七年,总有些用处。”令仪轻抚书页,“含章殿虽偏,可每年清理旧档,总有那么几箱‘无用’的文书送到这儿来烧毁。我留下了一些,又托人在宫外搜集了些。七年时间,足够我把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她合上册子,声音平静:“刘琛以为我不懂朝政,却不知这七年,我从未有一日放下过书本。他要让我‘有名无实’,我偏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实至名归’。”

三日后,卯时初刻

天还未亮,含章殿已灯火通明。

素问为令仪梳妆,发髻梳得简单,只插一支素银簪子。

“公主,这样是否太素净了?”素问有些担忧,“今日毕竟是第一次……”

“要的就是素净。”令仪对镜整理衣襟,“越素净,越显得我别无他求,只是遵从天意来听政学习。若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倒显得别有用心了。”

“公主,时辰到了。”殿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

令仪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素问为她披上斗篷,轻声问:“公主,若陛下真让您在偏殿……”

“那就去偏殿。”令仪系好斗篷带子,声音平稳,“无论在哪里,该听的,我一句都不会漏。”

卯时三刻

百官已陆续入殿,按品阶列位。龙椅上空着,皇帝尚未驾临。

令仪在殿外候着,能听见里头低低的交谈声。有几位老臣的目光不时瞟向殿外,带着探究、疑惑,甚至不屑。

“十一公主到——”内侍高唱。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令仪垂眸踏入,每一步都走得平稳。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如芒在背。她走到御阶下,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情绪,“站你哥哥旁边。”

“是。”

“今日议事,开始吧。”皇帝道。

首辅出列,奏报秋汛之事。接着是兵部尚书陈边疆防务,户部尚书谈赋税征收……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国之要务。

令仪静静听着,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

她注意到,每当有复杂难懂之处,总有那么几位大臣会不自觉地提高声音,或是多用些生僻典故。而御阶旁侍立的几个宫人,眼神总若有若无地瞟向她这边。

刘琛的安排,已经开始了。

这时,工部尚书出列,奏报河水疏浚工程。这是个极专业的议题,涉及水文、土木、钱粮调度,言辞间满是专业术语。

殿中不少官员都露出茫然之色。

令仪却坐直了身子。

她记得《朝政纪要》中详细记录过三年前一次河水决口的善后事宜,当时的工部尚书正是如今这位的老上司。那次的教训,该用上了。

工部尚书说到关键处,忽然有个小太监端着茶盘上前,脚步一个踉跄。

那小太监吓得一颤,茶盘稳稳端住,一滴未洒。

之后一个时辰,再没有“意外”发生。

令仪始终端坐着,偶尔在关键处微微颔首,像是听懂了。当户部尚书奏报今年各地粮仓储备时,她甚至轻轻“咦”了一声。

“令仪有何见解?”皇帝忽然问。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

令仪起身,垂眸道:“儿臣不敢妄议朝政。只是方才听尚书大人说,陇西粮仓储粮较去年少了三成,忽然想起《齐民要术》中有载,陇西一带去岁夏旱秋涝,收成本就不好。若仓中存粮少了,是否该从其他地方调拨些备着,以防今年再有灾情?”

殿中静了一瞬。

户部尚书愕然抬头,他方才确实略去了陇西灾情这一节,没想到这位深居简出的公主竟知道得如此清楚。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点头:“有理。此事着户部详议。”

“是。”户部尚书躬身。

接下来的朝议,气氛微妙地变了。那些本想“考验”公主的大臣,言辞收敛了许多。而那些一直沉默观望的,眼中多了几分深思。

退朝后,御书房内,皇帝单独召见了令仪。

“今日听得如何?”他问,手中把玩着一枚玉镇纸。

“儿臣受益匪浅。”令仪恭敬道,“只是许多地方还不甚明白,还需多听多学。”

“陇西灾情,你从何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