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落叶不归根(1 / 1)

翠云不是很明白“健身”这个词,但这遣词造句也似乎不太难理解。大概就是练功吧,跑着跑着就死了,估摸是走火入魔了。

画本子里走火入魔的人,七窍流血,面目狰狞。可陈青说,她只是心脏疼了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翠云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想找一个她能理解的角落放进去。可她找不到。那些话像水一样,从她思想的缝隙里流走了,什么也抓不住。她不是不想懂,是她的世界太小了,小到装不下那些词。她没有见过跑步机,不知道什么叫心脏,不懂什么是大厂。她只知道跪,只知道磕头,只知道说“奴婢该死”。

陈青说过很多翠云听不懂的话。

“在我们那里,人人平等。没有皇帝,没有奴才,没有主子。”

“在我们那里,男人和女人是一样的。女人可以读书,可以工作,可以不结婚,可以不生孩子。”

“在我们那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杀人要偿命,犯法要坐牢,没有人可以例外。”

翠云每次都听得入迷,像是听一个人在讲天上的事。她觉得那些话太美了,美得不像是真的。她每次都会问陈青:“你说的那个地方,真的存在吗?”

陈青总会沉默很久。

“存在,”她说,“可我们回不去了。”

翠云不明白。既然存在,为什么回不去?天大地大的,只要主子想要,她的姥姥和奶奶也会尽全力给主子。在翠云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东西是主子要不到的。主子要天上的月亮,周家会给她搭梯子;主子要海底的珍珠,周家会给她造船。

可陈青要的不是月亮,不是珍珠。她要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世界,一个连主子都给不了的世界。一个没有奴才的世界。一个翠云可以站着活、站着死的世界。一个不需要跪、不需要磕头、不需要说“奴婢该死”的世界——这世界,本不该存在。

陈青没有解释。她只是看着天,看着那四四方方的天,看着那永远飞不出去的宫墙。

春天,翠霞说:“这是万物复苏的季节。”

翠云点点头。她不懂什么叫“复苏”,但她喜欢翠霞说这话时的语气,轻轻柔柔的,像风吹过新长的叶子。她想,复苏大概就是活过来的意思吧。就像地里的种子发芽,就像树上的花苞绽开,就像冬天的冰化了,变成了春天的水。

夏天,翠霞说:“为什么没有冷气?没有咖啡!我的业绩!我的全勤!全都没有了。”

紧接着翠霞又会笑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没有房贷和车贷了,那我的家人怎么办?”

翠云问过:“我们的家人不都在府里吗?”

翠霞说:“我喊了好久她的名字,都没有理我。”

翠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好奇地问:“叫什么名字?我可以帮你找。”

“叫云霞,是一个女孩子。”

翠云在府里府外翻遍了所有的户籍,都没有找到这个名字。她后来又找了很多次,翻了很多本册子,问了很多个人。没有。从来没有。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像一片云飘过了天空,像一阵风吹过了宫墙。

可翠霞——不,是陈青——一直在找。找了很久,很久。直到她死。她死的时候,翠云还是没有找到那个叫“云霞”的女孩子。

翠云不知道云霞是谁,不知道她是陈青的什么人。是姐妹?是朋友?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陈青找了她很久,很久,久到把一辈子都找完了。

她想起陈青说过的一句话:“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翠云想,没有人会忘记翠霞的。皇后不会,主子不会,她更不会。她把翠霞的名字刻在了牌位上,刻在了皇后的膝盖下,刻在了这南诏江山最尊贵的地方。

从今以后,每一年,每一次宗庙大祭,皇后都要跪在翠霞的名字面前,行三拜九叩之礼。她也会跪在翠云的名字面前。

翠云的额角还在不断地流血,而思绪却不断在脑海里回荡。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淌过她的脸,淌过她的脖子,淌进她的衣领里。

她想起翠霞最后说的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你能站着活着,就别跪着死。”

翠云没能站着活着。但她站着死了。她没有跪着死。她站着撞向了那些牌位,站着流干了最后一滴血,站着闭上了眼睛。从她撞上去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再跪过。她站着,像一个人,真真正正的人,像陈青说的那种人——可以站着活、站着死的人。

她再也不需要跪着了。

她再也不需要说那些说了十几年的话:“奴婢有罪”“主子恕罪”“奴婢不敢”。那些话从她会说话的那天起,就在说。她说得舌头都起茧了,说得嗓子都哑了,说得连做梦都在说。

可她再也不用说了。

她敢反抗了。

她还是相信了陈青说的那句话。陈青说过很多话,大多数她都不懂,但有一句她听懂了,记住了,在沙堆上写了无数遍,写到终于押上了韵——

“有压迫的地方,就会有抗争。”

“有抗争的地方,就会有胜利。”

她不知道什么是胜利,她不是大将军,她不懂打仗。她只知道,她抗争了,保卫了自己的地盘——何为地盘她也不懂,她只知道,她不想继续跪下去了。她像一只被圈养了太久的猫儿犬儿,忽然咬断了绳子。

她要自由。

现在,她抗争了,她赢了。

血还在流,她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飘了很久,终于要落地了。

她想起陈青说过四季。

春天,万物复苏。夏天,热得让人骂爹。秋天,收集果实。冬天,把一切冰封,等待下一次的春天。

秋收冬藏,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把该藏的藏好,把该等的等着。

她把翠霞的名字藏在了牌位上,把陈青说过的话藏在了心里,把自己这条命藏在了这最后一刻。

她等不到春天了,可春天总会来的。

到那时候,会有人站着活吗?

但她想,一定会的。

翠云的呼吸终于停了,而这一次,她不用再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