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里,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她笑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牵得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那是一个笑,可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弯完之后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殿下,孙家没有了。从今往后,这南诏里再也没有孙家了……我已无处可去了。
刘令仪蹲在她面前,嘴唇翕动了几下。
正清——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殿下让我说完。孙正清打断了她。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牌面上笔画遒劲,入木三分,是御笔亲题的。
大理寺少卿。
这牌子,是陛下赐的。当年我入大理寺的那一天,陛下亲手递给我的。那时候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丫头,从孙家老宅里走出来的时候,裙摆上还沾着我家后院那棵槐树底下沾的泥。我跪在地上接了这块牌子,陛下低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们孙家啊,大理寺不缺能断案的人,缺的是断完了案还能睡得着觉的人。你就替朕,做那个睡不着的人。
她说到这里,嘴角又牵了一下,那笑意比方才更淡了。
我做了一辈子睡不着的人。每天晚上躺下去,闭上眼睛,那些案子就一个个地浮上来,浮上来又沉下去,沉下去又浮上来。我数着它们过了一夜又一夜,数到后来,我都分不清那些案子的卷宗是写在哪张纸上的,还是写在我脑子里的。
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刘令仪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刘令仪从没见过的东西,她见过孙正清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模样,见过她在暗夜里提刀翻墙的模样,见过她跪在御前不卑不亢的模样,可她没见过这样的孙正清。
她会是如此的轻松……
可今晚上,我想睡了。殿下,您别带我回宫。宫里太亮了,太吵了。我累了一辈子,就想找一个黑一点和安静一点的地方,闭上眼睛,什么也不用想了……可以吗殿下?
好。我不带你回宫。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火折子早已经灭了,唯一的光是从堂屋里那几盏残烛里透出来的,昏昏黄黄的,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像是两棵长在同一个石缝里的草,根缠在一处,分不开。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声,隔了几条街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下浮上来的。
殿下……快要上早朝了,不可以继续待在这儿了……
孙正清的指尖慢慢地摩挲着那僵硬的指节,一下,一下,像是在替那双再也伸不直的手把蜷曲的指头捋平了,好让它们躺得舒坦一些。
刘令仪坐在那里,素白的袍子铺在血泊边沿的青砖上,下摆已经被暗红色的薄壳浸湿了一小片,凉津津地贴着她的肌肤。
她侧过头看着孙正清的侧脸,她的眼皮垂着,睫毛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覆在眼窝里,遮住了那双干涸的眼睛到底在看什么。
殿下,我方才没有说完。我方才说,若还有一次机会,臣还是会和从前一样帮着殿下。不是因为殿下对臣有多好,不是因为殿下给过臣什么恩典——
她转过头来,看着刘令仪。
是因为那一年海棠花底下,殿下的捶打海棠的样子以及理由,值得同为女子的我飞蛾扑火……
刘令仪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可她的嘴唇抿紧了,抿成一条极薄的线,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在了那条线底下,不让它翻上来。
那时候我还年轻,刚入大理寺不久,什么都不懂。我站在那棵海棠树底下,听见您说了……孙正清的声音忽然顿住了,殿下的那句话,臣会记到这辈子结束。
刘令仪微微低了低头,下巴几乎要碰到自己的锁骨。烛火将她的侧脸照得明晃晃的,那片光里什么表情也看不清。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松开了。
殿下,臣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瞒着您翻谭静好的尸骨,两头伺候着天子跟您,白天当官夜里杀人……每一桩每一件,臣都知道不对。可臣从来没有后悔过替您办那些事。孙正清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是因为殿下值得。殿下在那宫墙里头困了这么多年,没有人替殿下递一把刀的话早就被那些人吃干抹净了。臣递了,臣愿意递。臣这一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在海棠树底下没有急着走,多站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隔了几条街,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
刘令仪忽然抬起头来。
为什么?!她开口了,她低声问道,你明明可以走的!那张纸条上写了今夜勿归!你为什么不走?!你非要踏进这个门来!你非要把自己搭进去!你明明知道这院子里等着你的是什么——你明明知道!
她看着孙正清,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只放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指节泛白,可她还是没有让那滴眼泪落下来。
孙正清看着她,看了很久。
殿下,您说为什么的时候,跟那天在海棠花底下问臣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声音是一样的。
刘令仪怔住了。
您自己大概不晓得。孙正清轻轻地说,您每次问为什么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一种怕——怕那个人要走了,怕那个人不回来了。您在宫里待了太久了,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可您还是会怕。臣替您办那些事的时候,每次回来跟您复命,您第一句话从来不是问事情办成了没有。您第一句话永远是——你回来了?
孙正清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殿下,您问臣为什么不走。臣没法走。您那个你回来了三个字,把臣拴了一辈子。臣心甘情愿被拴着。
刘令仪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她。
正清——
殿下,孙正清打断了她,早朝要迟了。您该走了。
我会回来的。
臣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