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女的声音在他识海深处轻轻响起,没有调侃,没有傲娇,只有一种从上古时代活到今天的神灵特有的、苍凉而平静的了然:“你现在明白,为什么大荒东经不需要写‘见则天下大旱’了吗?”
文渊沉默了很久。大荒东经不需要灾异预兆,不需要“食之不饥”的实用主义植物,不需要“佩之不迷”的便利性矿石,因为大荒的法则比海外更原始也更宏大。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神灵都是世界骨架的一部分,他们不是为了对人类施加影响而存在的,他们就是世界的骨架。
日月出入,风雨有时,不是因为神灵发了脾气,而是因为他们在按时上下班。风调雨顺不是恩赐,是世界在正常运转。
他在海岸边站了很久,然后翻开竹简,在东方折丹的名字旁边用小字刻了一句话:“俊风起时,天下皆春。”大荒东经,走完了。
赤虺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朝着东方那缕永不停歇的俊风吐了吐信子,头顶那对小角在日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身后是流波山的方向,夔牛的雷音隔着数千里还能隐约听见,不是怒吼,更像是这片大荒本身在打鼾。
赤水不是红色的。这是文渊站在赤水西岸得出的第一个结论。
那水是赭色的,浓得像一锅煮过了头的草药汤,水面上还漂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蒸汽。他把手指伸进水里涮了涮,拿出来时指尖染了一层淡红,像是被稀释的朱砂轻轻咬了一口。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片刻,决定以后渴死也不喝这条河的水。
赤虺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朝赤水吐了吐信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嫌弃的嘶嘶。作为一条火红色的蛇,它对同色系的水域本应有些亲切感,但它显然不这么认为——它把脑袋缩回包袱里,用尾巴尖把包袱口勾紧了。
“你也嫌弃?”文渊拍了拍包袱,“我还以为你看到红色的东西会高兴。”
包袱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嘶嘶,大概是在骂他。
南海之外,赤水之西,流沙之东——文渊在脑子里把经文上的方位词重新排列组合了好几次,才大致确定自己正站在一片被赤水和流沙夹在中间的狭长地带上。
南边是南海,北边是大荒深处,东西两边是两条他暂时都不想碰的天险。
他整了整肩上的包袱带子,拉起玄女的手,抬脚往北走。靴底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
这里的草不是一根一根长的,而是一坨一坨地挤在一起,草根浸在没过脚踝的浅水里,踩下去时水花溅起,带着一股泥土发酵后的甜腥味。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他被一阵叫声拦住了去路。
那叫声不是从某个单一方向传来的。它是立体声——左边和右边同时炸响,像两把生锈的锯子在同一瞬间锯同一块铁板。文渊的后槽牙被震得发酸,伸手捂住一边耳朵,另一只手拨开面前那丛比他还高的锯齿草。然后他看到了那头兽。
它蹲在一片相对干燥的草墩子上,体形和一头成年野猪差不多,皮毛是灰褐色的,四条短腿稳稳地撑在地上。但它有两个脑袋——不是上下叠着,也不是前后排着,而是并排长在身体两侧,像两个被强行拼在一起却彼此不认账的邻居。
两个脑袋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扁鼻子,同样的招风耳,同样的小眼睛,此刻正同时盯着他看,同时张嘴,同时发出了那声让他后槽牙发酸的双重尖叫。
踢。左右有首。
文渊在经文上读到过这个名字。当时他还觉得“踢”这个字用在一头兽身上有点滑稽——大概是第一个发现它的人被它的双重尖叫吓得踢翻了什么东西。现在他站在它面前,觉得那个人的反应已经很克制了。要是换成他第一个发现这玩意,踢翻的恐怕不只是东西。
“好,好,我知道了,”他举起双手,掌心朝前,尽量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没有攻击性,“我就是路过,不偷你的草墩子,不抢你的食,也不——也不评价你的长相。”
踢的两个头同时停止尖叫,同时歪了歪,角度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机关被同一根线拉动。左边那个头先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右边那个头紧接着回应了一声。然后两个头开始了——你一声我一声,声调有高有低,节奏时快时慢,偶尔还会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极不和谐的双声部。文渊蹲在草丛边听了半天,渐渐听出了门道:这不是在叫给他听,这是两个头在开会。
他以前见过不少多头生物。海外东经的比翼鸟是一对必须搭在一起才能飞的青色与赤色身影,整天为了飞行方向吵架,但至少它们还有个共同目标——飞起来。北山经的何罗之鱼一首十身,十条身子在水里各游各的,但至少那个头是统一的,十条身子再怎么闹也还是听一个脑袋的指挥。
眼前这头踢,两个脑袋各有一套想法,谁也不能压过谁,四条腿分别接到两套矛盾的移动指令,结果就是在原地打转,转了三四圈还没走出一步。它刚才冲他叫,大概不是示威——是它自己也在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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