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已经深了,平靖关方向的炮火在黑暗中将半边天空映成暗红色,爆炸的光芒在山脊线上一次次炸开又熄灭,枪声,爆炸声在山头上响了一天。周亦云站在临时指挥所外的山坡上,望着远处五峰岭和凤凰山方向不断闪动的火光,枪炮声在山谷间来回滚动,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在微微颤抖,像是整座山都在跟着那节奏缓慢地起伏,一下、两下,始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参谋站在他身后,低声说道:“主席,已经在派人找路了,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周亦云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处看着前方那一片被炮火反复照亮又吞入黑暗的山脊。参谋犹豫了一下,又说:“侦察部队也还没有回报,平靖关以北的敌情还不明朗。”周亦云的目光没有从远处收回来,像在估算那道被火光切割成明暗两半的山脊还有多久才会被彻底压碎。参谋正要再说什么,一名通信兵喘着气冲了进来,身体微微前倾,话还没来得及从嘴里吐匀就已经喊了出来:“主席!好消息!找到了!老乡带路,找到一条小路,可以绕过平靖关!”几乎同一时间,另一名通信兵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封刚译出的电报喊到:“主席,红二十五军急电——七十四师已经占领蔡河,击退湘军第六十二师前卫营,蔡河渡口及镇西高地均在控制之中。”
周亦云接过电报,迅速看了一遍,放下,又接过机关二局送来的敌情通报。情报显示,平靖关方向的敌军是第十四军全部,兵力约两万余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卫立皇手中最靠得住的主力部队。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刚刚赶到的曾中生说了一句:“对面是十四军,卫立煌的老底子,两万多人,硬拼不起。”曾中生点了点头,他已经看过情报,心里明白这支部队的分量。他接过话头:“蔡河在我们手里,通道也找到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走。重武器过不去那条小路,山路太窄,骡马驮不了炮。”
周亦云没有犹豫:“重武器能带的带,不能带的就地掩埋,不能留给敌人。炮拆了,炮栓带走,炮架埋掉。电台拆开,分人背。文件能烧的烧,核心档案人背过去。”
曾中声:“我带参谋部的人先去走一趟那条小路,确认路线、距离和宿营点,到时候回来报告。”周亦云点了一下头。曾中声转身带着几个参谋和向导消失在夜色中。周亦云又站了一会儿,远处五峰岭方向的炮火仍然在持续,火光照亮又熄灭,那条被反复照亮又吞没的山脊线,始终没有停歇过。他
三个小时之后,曾中声带着侦察部队和向导从夜色中返回。他的军装下摆沾满了泥浆和露水,裤腿被灌木划出几道口子,但步子仍然稳当。他走进指挥所,把一张临时画在纸上的简易路线图铺在桌上,上面用铅笔标出了山势、溪沟和几处岔道:“小路确实能走,从平靖关西侧绕过去,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向北,翻过一道矮岭,再从一条废弃的采药人走的小道就可以下山,不需要经过十四军的防区。”他停顿了一下,“这条路很窄,有些地方只能单人通过,夜间行军容易滑坠。重武器和骡马过不去,但人员可以通过。”
周亦云听完,没有多问路程和时间的细节。他知道,当一条路被确认可以走的时候,剩下的就是怎么走的问题了。他走到地图前,目光在蔡河、平靖关和那条新发现的小路之间快速移动,然后转身对参谋说道:“给红二十五军七十四师发报,命令他们务必坚守蔡河,直到明天拂晓。没有命令,不得后退一步。给红二十三军发报,继续在平靖关方向与十四军保持接触,不要撤退,不要后缩,继续打出主力还在的态势。拂晓之前,所有部队按梯队顺序向新通道转移。”命
令迅速传出。报务员在油灯下按动电键,嘀嗒声穿透夜色向两个方向同时飞去。外面的炮火声仍在持续,但节奏已经不如前半夜那样急促,像是正在被人为地拖长成一道更平缓的余音,好让最后一批传令兵在枪炮声的间隙里把命令送达各自的目的地。
天刚亮透,平靖关方向的天空便被飞机的轰鸣声撕裂。几架侦察机低空掠过山脊,随即呼叫后方炮火。片刻之后,炮弹开始密集地落在五峰岭和凤凰山的阵地上,山石被炸碎,泥土被翻起,整片山脊笼罩在硝烟和尘土之中。第十四军在炮火掩护下发动了新一轮进攻,兵力比前一天更为充足,队列沿着山坡向上推进,步兵在弹坑之间快速跃进,交替掩护,不断逼近红军阵地。
中央纵队在炮火声中开始出发。队伍沿着那条新发现的小路向西北方向移动,人员排成单列,依次穿过狭窄的山道。电台和文件箱由战士们轮流背着,只有五门最轻的山炮被拆解成部件,由炮兵团的战士们用肩膀和木杠硬生生地抬着走。山炮的底座被绑在两根木杠上,四个人一组轮流抬,换人不换杠,走在队伍中间。路面狭窄不平,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抬炮的战士们需要在拐弯处先停下,调整角度,把炮身侧过来,再一寸一寸地挪过去。汗水从额头滴落在石头上,很快被山风蒸发,留下深色的湿痕,沿着石面边缘慢慢扩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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