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朝服。”
这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院子里的风都停了一拍。
唐初南站在廊下,看着晏子屿那张沉得像砚台底部的脸,心口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下。
“晏子屿。”
“嗯。”他已经转身往里走了,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踏实得让人心疼。
“御林军围了多少人?”
“一千。”陈铮跟在后头,声音都在抖,“带头的是大内总管李德全,手里捧着明黄的圣旨,说……说请王爷去问话。”
“问话。”唐初南咬了这两个字一下,“好听。”
乐安从书房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转了转,“娘,爹要去哪儿?”
“办事。”
“什么事?”
“大人的事。”
乐安缩回去了,可那道门缝,没合严实。
唐旭站在院子当中,拄着那把还没用完的刻刀,左脸的疤在秋光里绷得很紧,看了看唐初南,又看了看晏子屿走进去的方向,“南南,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唐初南转过身,往里屋走,“那封信,是假的。”
“假的有什么用?”唐旭跟上来,压低了声音,“拿到皇帝眼皮子底下的东西,真的能说成假的,假的能说成真的。你跟我说这话,不如跟皇帝说。”
“我去说。”
“你去?”
“我去。”
唐旭停住脚,把刻刀往腰带上一别,两只眼睛盯着她,“……你要陪他进宫?”
“皇上的旨意是请晏子屿一个人去。”唐初南在门口停住,回过头,“可他没说不让我跟。”
唐旭沉默了三秒,然后嗤了一声:“跟你娘一个德性,犟驴。”
“谢夸。”
里屋,晏子屿已经换上了朝服的中衣,沐云站在旁边,手忙脚乱地给他系腰带。唐初南进来,把沐云往边上轻轻一拨,自己接手,手指穿过那条织金的腰带,一道一道地打结。
晏子屿低头看她。
她没抬眼,专心看手里的活儿,眉间一道浅浅的褶子,嘴角抿着,那副“我现在很平静”的神情——晏子屿认得,这是她把什么东西死死压在底下,怕它浮上来。
“唐初南。”
“嗯。”
“你陪我进宫。”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嗯。”
“路上,”他声音压得极低,“你别说话。”
“凭什么。”
“凭你一开口,皇帝铁定多留个心眼。”晏子屿伸手,把她拢在腰带上的那几缕乱发理到耳后,拇指在她耳根上轻轻碾了一下,“这事儿让我来,你护着乐安。”
“我护着你。”唐初南终于抬起眼,看着他,“乐安有阿影,有舅舅。”
晏子屿盯着她,盯了很久,然后嘴角扯出一条细线,说不清是苦还是什么,“行。”
沐云把朝服的外袍托过来,唐初南接了,抖开,一点一点套上他肩膀,把领口的褶子抚平。
“好看。”她退后半步,上上下下扫了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说这个。”
“什么时候都得说。”唐初南转身去拿自己的斗篷,语气里带着股用力压出来的平静,“你长得好,穿什么都好看,这事儿跟什么时候没关系。”
晏子屿看着她的背影,那道浅浅的褶子从眉间往下蔓延了一寸。
乐安在外头探了进来,怀里抱着晏子屿的官帽,“爹,这个。”
晏子屿弯腰,接过官帽,揉了揉他的脑袋,“待在家里。”
“嗯。”乐安抓住他的袖子,两只手攥紧了,“爹,你要快点回来。”
“嗯。”
“真的要快点。”
“嗯。”
“我不等你吃饭的。”
“……那不等就不等。”
乐安噘着嘴,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门框边,把自己靠在上面,用力盯着晏子屿,像是在拿眼睛把他从头到脚描一遍,装进脑子里去。
唐旭从外头伸进半个脑袋,把乐安薅走了,“来,跟舅公去后院,木头马还差两条腿。”
“我不想……”
“不想什么?去!”
乐安被拎走了。
院子里,脚步声远了,渐渐没入后院的方向。
唐初南把斗篷系好,晏子屿走过来,从外头把那个领口的扣子扣上,指腹在她颈侧蹭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两人出了门。
宁安王府的大门打开的瞬间,一千御林军的铁甲声“哗”地响了起来,明晃晃的长戟在秋日里像一片密密麻麻的银芒,把窄窄的长街两侧堵得严严实实。
李德全站在最前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监,白白净净的,声音保养得比二十岁的小姑娘还细,手里捧着描金的圣旨盒子,脸上挂着个不咸不淡的笑,“哎哟,王爷王妃,皇上等着呢,可算出来了。”
晏子屿扫了他一眼,“久等了。”
“不敢不敢。”李德全侧开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王爷,上轿吧。”
是轿子,不是马车。
唐初南看见那顶轿子,眼皮跳了一下——一顶黑轿,没有任何装饰,四个轿夫都是一身玄色的内廷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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