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维德尔的灵视(1 / 1)

第98章维德尔的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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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一辆典雅的黑色马车停在了德维尔爵士的府邸门前。

奈亚走下马车,抬头看去。

高大的铁栏杆围出了一片繁盛的花园,两座精致的雕像耸立在镂空铁门的两侧。

宽阔的庭院里,道路足以让三辆马车并排行驶,尽头则是一栋气派的二层主楼。

奢华,气派,与一墙之隔的普通街区仿佛是两个世界。

一位穿着得体燕尾服的管家早已等候在门口,恭敬地将奈亚迎了进去。

在装潢典雅的会客厅里,奈亚再一次见到了他的合作夥伴。

方形的脸庞,浓密的眉毛,坚挺的鼻子,暗金色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蔚蓝的眼睛里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忧虑。

廷根市的名人,大慈善家,大企业家,德维尔勋爵。

「晚上好,先生。」德维尔爵士主动站起身,伸出手,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非常感谢您能亲自前来。」

「晚上好,爵士。」奈亚与他握了握手,微笑着说道,「能为您分忧,是我的荣幸。而且,我对这种奇特的困扰」,本身也很感兴趣。」

简单的寒暄过后,两人分主宾落座。仆人送上红茶后,便悄然退下。

德维尔爵士抿了一口茶,神色间的忧虑又浓重了几分。

「先生,不瞒您说,自从上次与您谈过之后,我感觉————那种被窥视和纠缠的感觉,似乎更严重了。尤其是在夜晚,我总能听到一些若有若无的哭泣声和呻吟声。」

「这是正常的,爵士。」奈亚气定神闲地说道,「因为您开始注意」到它们了。它们就像是房间里的一粒灰尘,您不去找,它就在那里。可一旦您开始寻找,就会发现到处都是。」

「那————我们今晚要怎么做?是需要准备什么特殊的仪式吗?还是直接————

将它们驱除?」德维尔显然更倾向于后一种简单直接的方式。

「驱除?」奈亚摇了摇头,「爵士,您府上的问题,不是普通的恶灵或者怨魂。」

「更像是一个由无数微弱情绪拧成的结」。用蛮力去扯断它,只会让这个结变得更死,甚至会激起更强烈的反弹。」

「那您的意思是?」

「解铃还须系铃人。」奈亚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德维尔,「这个结」因您而起,自然也需要由您亲自去解开。您需要做的,不是驱除,而是「倾听」和理解」。」

「倾听?理解?」德维尔皱起了眉头,「我该怎么做?」

「我会用一些特殊的方法,暂时提高您的灵视」,让您能够直接看」到和感受」到那些情绪的源头。」奈亚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引导性,「您不需要害怕,整个过程我都会在旁边保护您。您要做的,就是亲身体验,亲身去感受,那些纠缠着您的痛苦与无奈,究竟从何而来。」

「您要让我————亲自去见那些————东西?」德维尔的脸色有些发白,显然这个提议超出了他的预料。

「是的。」奈亚的回答不容置疑,「只有沟通,才能获得答案。只有理解,才能获得解脱。爵士,您愿意相信我吗?」

德维尔看着奈亚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睛,那里面仿佛有一种能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好!我相信您,先生!需要我做什么准备?」

「什么都不用。」奈亚站起身,「请带我去您感觉最不舒服的房间,然后,放松您的精神,把一切都交给我。」

德维尔带着奈亚来到了他的书房。这里陈设考究,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籍,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就是这里。」德维尔说道,「尤其是在这张书桌前,感觉最强烈。」

奈亚点了点头,示意德维尔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

他自己则绕到德维尔身后,双手轻轻地按在了德维尔的太阳穴上。

「爵士,闭上眼睛,深呼吸。想像您正站在一条漆黑的隧道里,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怕。隧道的尽头,有您想要的答案。」

奈亚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德维尔不由自主地按照他的指示去做。

在德维尔闭上眼睛的瞬间,奈亚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他调动起「谎言」的力量,以及「混沌剧场」的源质之力。

这一次,他不是要简单地驱除怨念,他是要导演一出直击灵魂的戏剧。

而德维尔爵士,既是唯一的观众,也是————主角。

随着奈亚灵性的注入,德维尔只觉得大脑一阵恍惚,眼前的黑暗开始扭曲丶

旋转。

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而冰冷。

呜呜呜————

悲伤的哭泣声,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清晰地丶直接地萦绕在他的耳畔。

他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并非身处书房,而是一片无尽的灰白之中。在他的周围,一道又一道浅白色的丶半透明的身影开始浮现,她们形态各异,全都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荷————荷————荷————

痛苦而压抑的呻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让德维尔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想要去触碰离他最近的一道身影。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一道道原本静立的身影,仿佛变成了扑火的飞蛾,在一瞬间,全部疯狂地向他涌来,一只又一只地投进了他的身体!

德维尔的眼前陡然一黑,脑袋仿佛被人用斧子狠狠劈成了两半。

一半在冷静地审视着这一切,另一半,则看见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工人打扮丶身体强壮的年轻女孩。她正走在一个粉尘弥漫的工厂车间里,每走一步,脑袋都传来一阵阵剧烈的抽痛。

德维尔感觉自己就是那个女孩。

不,他就是那个女孩。

他能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能闻到空气中刺鼻的铅尘味道。

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身体也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日渐消瘦,力气也越来越小。

他听到有人在旁边喊着自己的名字。

「夏绿蒂!医生说你得的是一般的歇斯底里症,休息一下就好了。」

歇斯底里症?

「夏绿蒂」茫然地抬起头,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那面「镜子」。她下意识地张开嘴,看见自己的牙龈上,有一条若有似无的丶诡异的蓝色细线。

那是什么?

念头还未落下,「镜头」猛地一转。

德维尔发现自己又变成了另一个女孩,一个叫做玛莉的女孩。

她同样走在那个熟悉的丶充满粉尘的制铅工厂里,年轻而活泼,还在和身边的工友说笑着。

忽然,她的半边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连续抽搐起来,紧接着,是同一侧的手臂和腿部。

她想控制,却根本做不到。身体像是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怪异地扭动着。

「你罹患了癫痫症。」

在全身剧烈抽搐丶意识即将模糊的最后时刻,她听见医生冷漠的声音这样宣判道。

她抽搐着倒在地上,身体的幅度越来越剧烈,最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场景再次变换。

这一次,他成了一个叫拉佛缇的女孩。

她闷闷不乐,像个傻子一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逛,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头疼得像是要炸开,牙龈上同样有那道不祥的蓝线,身体时不时就会像玛莉一样剧烈抽搐。

她遇见了一位好心的医生,那位医生仔细检查了她之后,脸上露出了怜悯的神情。

「拉佛缇,你这不是病,你这是————受到了铅的影响。」

医生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绪。

铅————

她看着医生怜悯的眼神,看着自己再次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一次,两次——

——连续好几下。

她感觉眼中的光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世界变得越来越暗,越来越冷。

一幅幅画面,一个个女孩,一段段绝望的人生,在德维尔的脑海里疯狂上演O

他一半沉浸在那些女孩的痛苦之中,感同身受;另一半,则像一个冷酷的旁观者,在奈亚的灵性引导下,冷静地观察和分析着一切。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这些女孩的遭遇。

她们,都是长期接触铅白丶长期暴露在重度粉尘环境里的女工。

她们,全都死于慢性铅中毒!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心里。

他的名下,正好有着一家制铅工厂,两家陶瓷工厂!而为了成本考虑,这些工厂里雇佣的,全部都是薪水相对低廉的女工!

德维尔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巨大的愧疚和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他又「看见」了一个女孩。

这个女孩看起来很年轻,不会超过十八岁。她正坐在流水线上,专注地为一个个精美的瓷器上釉。她的动作很熟练,但脸色却有些苍白。

一个年长的女工走了过来,关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海莉叶,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头疼?如果很严重,记得告诉我。德维尔爵士规定了,严重头疼的人不能再接触铅,必须离开工厂。」

「海莉叶」—一德维尔现在就是海莉叶—一—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挤出一个笑容,回答道:「有一点,但还好,不严重。」

「那明天告诉我它是否严重了。」年长的女工叮嘱了一句,便走开了。

海莉叶答应了下来。

下班后,回到家中,她时不时地按一按隐隐作痛的额头。

她看见父亲和哥哥从外面回来,两个男人脸上都充满了沮—丧和疲惫。

「你的父亲和哥哥————失业了————」母亲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地说道。

父亲和哥哥则垂着头,一言不发,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们会去码头找事情做的。」过了很久,父亲才用沙哑的声音低声道。

「可我们连后天的面包钱都没有了————也许我们得搬到下街最里面的贫民窟去————」母亲红着眼睛,最后将目光投向了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海莉叶。

「海莉叶,你的薪水什么时候能拿到?是10苏勒,对吧?」

海莉叶又一次用力捏了捏疼痛的额头,她感觉那疼痛似乎加剧了。

但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嗯,周六,周六就能拿到了。」

她什么也没再说,就像平常一样安静。

第二天,她回到了工厂,主管过来询问时,她告诉主管,自己的头疼已经好了,没有任何问题。

她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每天步行五公里上班,再步行五公里回家。只是,她按揉头部的动作,变得越来越频繁。

晚饭时,看着锅里那几片可怜的黑面包,海莉叶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爸爸,哥哥,你们还没有找到工作吗?」

父亲的脸上写满了苦恼和羞愧:「最近经济不景气,很多地方都在裁员。就连码头也是干一天歇一天,我们俩忙活了一周,才拿到3苏勒7便士。」

海莉叶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再说,一如既往的安静。

只是,当一阵突发的抽搐袭来时,她悄悄地将不受控制颤抖的左手,藏到了身后,不让家人看见。

第二天,她再次步行去上班。

清晨的阳光慢慢变得灿烂,街上的行人也逐渐由少变多。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忽然,一股无法抗拒的剧烈抽搐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在了路边,嘴里吐出白沫,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她望着湛蓝的天空,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她看见人来人往,看见有人向她投来好奇或冷漠的目光,看见有人远远地围拢过来,指指点点。

她看见一辆华丽的马车从不远处经过。

马车的车门上,刻着一个她无比熟悉的纹章——一只展翅欲飞的白色鸽子。

那是德维尔家族的纹章。

是德维尔爵士的马车。

她努力地张了张嘴,想要呼救,想要说些什么。

但她喉咙里只能发出「荷荷」的丶毫无意义的声音。

所以,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就和往常一样的安静。

但和往常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