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头扎进江叶的血管后,鲜血被抽了出来。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导管,一滴一滴地流进采血袋。
江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眼前的灯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因为他本就是重伤初愈,现在又被抽血,所以头晕很正常。
江叶闭着眼,默默承受着。
黄医生一直在看江叶的数值。
监护仪上的数字,每跳动一次,黄医生的心就跟着紧一下。
血压:105/65。
偏低。
心率:112。
偏快。
血氧饱和度:94%。
也在往下掉。
黄医生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当了二十多年医生,做过无数次献血监护。
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么紧张。
因为躺在台上的,是何卫国的“儿子”。
因为躺在上面的,是一个刚从重症监护室出来不到两天的孩子。
黄医生在心里默默算着。
正常成年人献血,一次最多400毫升。
这个量,对健康人来说,休息几天就能恢复。
可对江叶来说,这400毫升,可能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黄医生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监护仪。
他在心里不断地提醒自己。
只要数值再往下掉一点,就一点。
他立马叫停。
不管江叶同不同意。
……
过了一会。
采血袋已经鼓到了200毫升的刻度线。
江叶的脸色苍白。
不是之前那种病态的白,而是真正失血后的苍白。
嘴唇也失去了血色,泛着一层干皮。
整个人开始发冷。
江叶的肩膀在轻微地发抖。
黄医生第一时间察觉了。
他凑近江叶,压低声音。
“江叶,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江叶的声音很轻。
“还……行。”
黄医生皱了皱眉。
“还行是什么意思?”
“头晕吗?心慌吗?有没有恶心的感觉?”
江叶微微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
“有一点晕。”
黄医生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头。
他看了看采血袋,又看了看监护仪。
“江叶,200毫升已经够了。”
“我现在就可以停。”
“剩下的,汉城的血浆应该马上能送到。”
江叶听了这话,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不。”
黄医生一愣。
“什么?”
江叶的声音断断续续。
“要……400。”
黄医生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江叶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黄医生。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孩子。
“黄医生,我要献400。”
“这样,我就能……还清了。”
黄医生的心猛地一抽。
“还清什么?”
江叶没有回答。
只是重复了一遍。
“400。”
黄医生沉默了。
他看着江叶,看了好几秒。
最后,他叹了口气。
“好。”
……
手术室外。
众人看不到手术室内的情况。
手术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李燕有些焦急。
她不停地在门口走来走去,双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一方面,她是担心江浩。
不知道手术台上的江浩,现在怎么样了。
血浆够不够用。
手术顺不顺利。
另一方面,她也担心江叶。
毕竟,江叶刚刚苏醒。
虽然说献400毫升的血是安全范围之内。
但是万一有什么危险呢?
李燕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
400毫升而已,正常人献完都没事。
小叶年轻,恢复得快。
没事的。
可是,她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她想起了江叶的脸色。
那种惨白,那种虚弱。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李燕的心揪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强迫自己把这份担忧压了下去。
江浩还在等着。
江浩还在手术台上。
只有江叶才能救他!
李燕停住了脚步,站在手术室门口。
她虽然担心江叶。
但却没有任何想去叫停这次献血的举动。
说到底。
她还是更在乎江浩。
……
再说柳砚清。
柳砚清站在手术室的另一边。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红得厉害。
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却全是江叶的影子。
从第一次在网上聊天开始。
到后来在京城第一次见面。
那个穿着校服、一脸局促的男孩。
那个带她去吃麻辣烫、塞给她炸串的男孩。
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
好不容易,她才消除了误会,重新牵住了江叶的手。
可是现在。
江叶又躺在了手术台上。
为了一个从没把他当哥哥的弟弟。
为了一个从没爱过他的母亲。
为了还清一份本不该由他来还的债。
柳砚清越想越难过。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砸出小小的水花。
想着,柳砚清恶狠狠地瞪了瞪李燕。
那眼神里,全是恨。
李燕被这一眼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低下头,不敢和柳砚清对视。
……
而王川和张新成两人知道江叶身体快油尽灯枯的真相。
两人比任何人都要沉默。
王川站在走廊尽头,面朝着墙壁。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为什么要答应江叶。
为什么不拦住他。
为什么明明知道江叶命不久矣,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去献血。
可是,王川也知道。
就算他拦了。
江叶也不会回头。
张新成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看着手术室的门。
一动不动。
……
现场最难过的,就要数柯老太了。
她坐在门口的凳子上。
整个人的头垂得很低很低。
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柯老太的手里,攥着一串佛珠。
那是她年轻时从庙里求来的,跟了她几十年。
柯老太一颗一颗地拨着佛珠。
嘴里无声地念着。
她的心里,翻江倒海。
江浩是她的曾孙。
江叶也是她的曾孙。
一个躺在手术台上等着血。
一个躺在献血台上还着债。
两个都是她的血脉。
两个都是她江家的孩子。
可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柯老太想着想着,眼眶就红了。
她想起江叶小时候。
那个在乡下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小男孩。
那个会帮她喂鸡、劈柴的小男孩。
那个晚上会牵着她的手,陪她散步的小男孩。
那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小男孩。
柯老太还记得,江叶离开江家村那天。
他拉着她的手说:“太奶奶,我会回来看你的。”
可后来,江叶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从半年一次,变成一年一次。
再后来,几乎不回来了。
柯老太以前不明白。
她以为是江叶忙。
以为是江天华夫妇把江叶接去城里后,江叶和他们亲近了。
可现在她才知道。
原来江叶在江州,过的是那样的日子。
原来江叶这些年,受了那么多的苦。
原来江叶的懂事,是因为没人给他撑腰。
柯老太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佛珠上。
她多想冲进手术室。
把江叶拉出来。
告诉他,太奶奶在,太奶奶带你回家。
可是她不能。
因为江浩也在等着。
因为江浩也是她的曾孙。
柯老太的心里像是被扯成了两半。
两边都是自己的亲曾孙,柯老太怎么能让江叶别去救江浩呢?
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江浩去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