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积不由多看了几眼李谟。
自己这个老二,不仅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科举制度的积弊,还一条一条地给出了切切实实的改进办法,从糊名之法的推行到分科取士的具体科目,从定期开科的周期安排到“牢笼志士”的帝王心术,每一层都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他李积戎马半生,又在兵部衙门沉浮多年,自问见识不算浅薄,可听完这番话,他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
这小子脑子里装的东西,当真是深不可测。
他听着都大受震撼,更别说李世民听了会是何等吃惊。
蜀王李恪那篇策论他也看了,确实是难得的佳作,放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上已经称得上惊才绝艳。
可李承乾若是将这套科举改革的主张写成策论呈上去。
那就不叫佳作,那叫重磅炸弹。
光是想一想,李积便知道蜀王这次输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茶盏放在案上,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他看着李谟,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头,目光扫过大儿子和三儿子,又落回二儿子身上,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不少,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郑重:
“这件事,你们几个心里有数就行,策论交上去之前,一个字都不许往外透露,明白吗?”
兄弟三人齐齐点头,异口同声说道:“明白。”
李积看了一眼堂屋门外,夜色已经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庭中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地上的光影晃得忽明忽暗。
他收回目光,对三个儿子摆了摆手,说道:
“时候不早了,你们都赶紧回去歇着吧。”
“明日还要当职,别熬坏了身子。”
“那我们回去了啊!”
李震咧嘴说道。
“去吧去吧。”
李积摆了摆手说道。
兄弟三人各自站起身来,往自己住的屋子走去。
李谟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老爹一眼,总觉得李积今晚的神色有些不同寻常,但也只当是父亲担心儿子,没有多想,便转身消失在廊道的夜色中。
堂屋里骤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烛火在灯盏中轻轻跳动的细微声响。
李积独自坐在首座上,看着三个儿子离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烛光映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神色照得明明暗暗。
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口唤了一声:
“李福。”
管家李福一直候在门外,听到唤声连忙走了进来,躬身问道:
“郎主有何吩咐?”
李积神色凝重地看着他,声音低沉说道:
“明天一早,你去一趟兵部,就说老夫抱恙,明日早朝去不了了。”
李福愣了一下,满是不解地看着自家郎主。
他跟了李积这么多年,郎主的身子骨向来硬朗,别说是抱恙,就是风寒都极少染过。
这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要称病告假?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郎主,您这是为何?”
李积抿着嘴唇,沉默了数息,方才缓缓说道:
“明日早朝,恐怕没有想的那么简单,老夫还是别蹚这趟浑水的好。”
“李家今天已经够出风头了,明天,该让别家上去站一站了。”
李福闻言,心中顿时恍然。
他虽是个管家,可跟在李积身边几十年,耳濡目染之下对朝堂上的门道也略知一二。
今日李家父子在兵部大出风头,崔家三个郎官被贬去岭南,崔干更是被免了黄门侍郎之职,博陵崔氏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朝堂上必然会有一番暗流涌动。
更别说还有蜀王那边虎视眈眈,明日早朝上各方势力恐怕都要借题发挥。
郎主这时候称病不去,不是在躲,而是在以退为进。
李家已经赢了今天这一局,没必要再去明天的浑水里跟人争一时长短。
他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地说道:
“老奴明白了,明日一早,老奴便派人去兵部告假。”
李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缓缓站起身来,理了理袍角,迈步走出了堂屋。
庭院中夜色清冷,一轮弯月悬在檐角之上,洒下淡淡的银辉。
李积走在通往主屋的回廊上,忽然停住了脚步,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宫城在夜色中只剩下一片沉沉的轮廓,看不清殿阁楼台,也看不见那些高墙之内正在发生的事。
可他心里很清楚,李谟方才跟他说过,他和太子在亲仁坊半路上碰到了蜀王李恪。
也就是说,李恪已经知晓了李谟和太子的动作。
这也意味着,李恪背后的母妃杨妃,此刻定然也已得到了消息。
今天晚上,宫墙里的事,比这普宁坊的夜色要复杂得多。
各宫各殿的烛火,恐怕不会那么轻易熄灭。
李积收回目光,无声地叹了口气,继续朝主屋走去。
而正如他所料,此刻的皇宫之中,甘露殿内,烛影摇曳。
一道女子的哭泣声正断断续续地从殿中传出,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哀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