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谟缓缓说道：“除了您和我之外，还有魏公。”

长孙无忌惊讶地挑起眉毛道：

“魏征也去？”

李谟点了点头，说道：

“对，魏公也去，我已经与魏公约定好，不出意外的话，到时候魏公定然会在陛下面前据理力争，将糊名分科的意义，引到国库增收的方向，他那张嘴，您是知道的，只要他想说，陛下都得听上半个时辰。”

长孙无忌捻着胡须，微微颔首，不得不承认李谟说的是实情。

魏征那张利口，满朝上下没几个人能说得过他。

长孙无忌又问道：“还有谁？”

李谟摸着下巴，不紧不慢地说道：

“还有我爹，还有李靖李尚书。”

长孙无忌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语气里满是质疑，说道：

“怎么全都是你的熟人？你爹是兵部侍郎，李靖是兵部尚书，再加上魏征和你自己，你还嫌不够明显？”

李谟闻言，心头一动，若有所思地看向长孙无忌，问道：

“长孙尚书的意思是说，这样太刻意了？”

长孙无忌毫不犹豫地说道：

“那还用说吗？还是那句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更别说陛下了。”

“陛下是什么人？他从晋阳起兵到如今坐了天下，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局没破过？”

“你们几个排着队去他面前念叨同样的话，他若是看不出其中的猫腻，这这个天子岂不是白做了？”

李谟沉吟着说道：“那依长孙尚书之见，该怎么做才能让陛下看不出端倪？”

长孙无忌见这小子难得放低了姿态，心中总算舒坦了几分，便也不吝指点道：

“你得找一些你根本不认识的人，或者说跟你毫无瓜葛的人，由他们去陛下面前提这四个字。”

“这样才不会引起陛下的警觉。”

“你想，若是一个与你素不相识的言官，偶然在奏对中提到‘国库当充盈’，另一个与你毫无往来的老臣，又在论政时随口提起‘财赋之要’，这些人彼此之间没有关联，与你更没有关联。”

“陛下只会当这是朝堂上自然而然的热议，而不会往你身上想，这便是润物细无声的道理。”

李谟听完，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说道：

“长孙尚书说得确实在理，可问题在于，我上哪儿去找这类人？”

“他们与我素不相识，又怎肯帮这个忙？”

长孙无忌摆了摆手，说道：

“这一点你就不用操心了，老夫在朝中这么多年，这点人脉还是有的。”

“这个事，我来安排，到时候，你只管让你那些人按部就班地去见陛下便是。”

李谟闻言，当即正色拱手，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道：

“那便有劳长孙尚书了。”

长孙无忌眯着眼眸，语气难得缓和了几分，说道：

“都是为了我那外甥，你也用不着跟我客套。”

“我现在就去安排人，回头你让魏征和你爹他们也陆陆续续地去见陛下，别凑在一处，省得招眼。”

“好，那我告辞了！”

李谟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拱手告辞，转身大步走出了吏部府衙大堂。

待李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长孙无忌依旧坐在首座上，对着门口淡淡地说了一声：

“高侍郎。”

话音落地，高季辅便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

方才他在外面候着，虽听不清里面的谈话，却隐约听见二人提到了“甘露殿”和“陛下”，心中正是七上八下的时候。

他走到长孙无忌面前，躬身问道：

“长孙尚书有何吩咐？”

长孙无忌抬起眼眸看着他，语气平淡道：

“高侍郎，等会儿你跟我去一趟甘露殿，面见陛下。”

高季辅神色一怔，疑惑地看着他：

“找陛下做什么？”

长孙无忌瞅了他一眼，说道：

“让你去你就去，废什么话。”

高季辅只得点了点头，应道：

“诺。”

长孙无忌接着吩咐道：“除了你之外，再挑几个人，名单我念给你听。”

他将几个名字一一念出，高季辅全都用心记了下来。

长孙无忌叮嘱道，“这些人，不要一股脑全去，分批次去，隔开时辰，明白吗？”

高季辅点了点头，郑重说道：

“明白，我马上就去安排。”

长孙无忌嗯了一声，摆了摆手。

高季辅拱了拱手，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吏部府衙大堂。

大堂中重归寂静，长孙无忌独自坐在首座上，将李谟方才所说的“暗示”二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李谟这小子，鬼点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多啊。”

他沉吟了片刻，心中已大致拟好了去甘露殿的说辞。

这件事，在他看来，要分两步走。

第一步，由他亲自去面圣，以吏部尚书的身份向陛下进言，只说今年新科取士，除了诗赋策论之外，也应适当考量士子在理财、赋税、审计等实务方面的才学，把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绝口不提充盈国库四个字，但要让李世民自己联想到那个方向去。

第二步，再让高季辅安排几个人分批去见陛下，从御史台、户部各挑一两个信得过的，从不同的角度旁敲侧击，把充盈国库的重要性翻来覆去地往陛下耳朵里灌。

这些人跟李谟八竿子打不着，陛下便是再精明，也绝不会疑心到李谟头上去。

想到这，长孙无忌心里有了头绪，当即拿来崭新的奏折，提起笔，低头开始书写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长孙无忌写完了奏折，看了几遍，很是满意。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高季辅的脚步声。

长孙无忌抬起头，便看见这位吏部侍郎快步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纳闷，显然还没搞明白今天这一出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孙无忌也懒得跟他解释，将奏折收起来，揣进袖子当中，问道：

“人都安排好了吗？”

高季辅点头说道，“都已经安排妥当。”

长孙无忌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的衣襟，将官帽端端正正地戴好，对着高季辅淡淡说道：

“走吧，随我去甘露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