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甫落,大殿内再次寂静无声。
站在一旁的魏征眼角狠狠地跳了一下,微微别过了头去。
李世民盯着李承乾看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缓缓问道:
“你说,科举分科,应当以什么为重?”
“充盈国库!”
李承乾毫不犹豫地答道,声音比方才又大了几分,仿佛这四个字能给他壮胆般说道:
“父皇,儿臣想了整整一上午,觉得眼下我大唐最要紧的事,莫过于国库充盈!”
“国库若是充盈了,北伐突厥、南平蛮夷,都不在话下!”
总算是说出来了......李承乾只觉得像是卸下了一块千斤巨石,心中畅快无比,要不是父皇还在面前盯着,他真想回头就跑到李谟那里去报个喜信。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本太子说到做到了!
李世民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这个儿子。
李承乾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方才那短暂的畅快顷刻间又烟消云散。
良久,李世民忽然轻轻地摇了摇头,伸出手,在李承乾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负着手缓缓朝御座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
“好了,朕知道了。”
“你跟魏爱卿一样,都是自愿来的,都是为大唐社稷着想。”
他坐回御座上,目光在魏征脸上停了停,又在李承乾脸上停了停,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
“你们这些人,还真是不谋而合啊。”
魏征听到这话,终于也绷不住了,嘴角抽搐了几下。
李世民收住笑声,长长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道:
“行,你们的意思朕都听明白了,充盈国库,善理财赋,这八个字朕记下了,科举出题的时候,朕自会斟酌。”
“今日就到此为止,你们该回去的回去,该办差的办差。”
“明日早朝,朕会拿出科举试题的初步章程来。”
话音甫落,忽然门口处出现一名皇宫侍卫,抱拳说道:
“陛下,谏议大夫李谟求见!”
听到这话,甘露殿内再度陷入一片沉寂。
魏征端坐在坐垫上,眼观鼻鼻观心,那张素来不动如山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僵硬。
他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僚友啊僚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陛下刚被他们这一拨人轮番围了一上午,心里那口气还没全顺下去,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李承乾站在旁边,脸都白了。
方才他还庆幸父皇放了他一马,虽然被盘问了几句,但总算有惊无险地蒙混过关了。
只要回到东宫,关上殿门,这一劫就算过去。
可现在李谟一来,情况就全变了。
以他对父皇的了解,父皇定然会把这一切的根源都归到李谟身上。
他悄悄抬眼看向龙榻御座,只见李世民面色阴沉,嘴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里,更是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李承乾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跟他想的一模一样。
这下全完了......
而此时,李世民坐在龙榻御座上,眯着眼眸。
听到“李谟”这两个字的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脑海中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整个人豁然开朗。
他终于想明白了。
问题不在别人身上。
而在李谟!
他转头看了一眼李承乾,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魏征,脑海中浮现出方才依次踏进这甘露殿的那几张脸。
吏部的人、御史台的人、户部的人、李靖、魏征,最后连太子都来了。
这些人,哪一个跟李谟没有瓜葛?
魏征和李谟同在谏院,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平日里,魏征还当众称李谟为“僚友”。
李承乾跟李谟的关系,满朝文武无人不知,那是亦师亦友。
李谟不光是太子的心腹谋臣,还担着东宫太子洗马的官职,名正言顺地出入东宫。
至于李靖,那就更不用说了,李谟叫他伯父,他叫李谟贤侄。
李谟如今又在兵部担着员外郎的职衔,两个人私交之深,早就是朝堂上公开的秘密。
这些人全都跟李谟沾亲带故,全都跟李谟关系匪浅。
李谟完全有足够的能耐,轻轻松松地指使他们,让他们排着队来甘露殿里念叨同一个词。
“哈哈哈哈......”
想到这里,李世民忍不住仰头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满是豁然开朗的畅快,也带着几分被耍弄了整整一上午的恼怒,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收住笑声,一边缓缓摇头,一边自言自语般说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朕还寻思呢,怎么今天这甘露殿里如此热闹,合着全都是他李谟在背后牵线搭桥,好手段,当真是好手段啊。”
说完,他整了整表情,收敛起嘴角那抹笑意,对着殿门处沉声说道:
“去,把李谟给朕带进来。”
“遵旨!”
那名侍卫说完,快步走到殿外,在回廊拐角处找到了候在那里的李谟,拱手说道:
“李大谏,陛下请您进去。”
“多谢。”
李谟拱了拱手,随即整了整袍袖,迈步跨进了甘露殿的门槛。
一进来,他便看见李承乾和魏征,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对劲。
李承乾额头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汗迹,魏征那张素来不动声色的脸上也隐隐透着一丝僵硬。
两人看见他进来,几乎同时朝他使了个眼色,李承乾的眼睛眨的都快抽筋了。
魏征则是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陛下正在气头上,你可千万小心。
李谟再抬眼一看,只见李世民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李谟见状,心中顿时有了判断。
那帮人轮番在陛下面前念叨国库的事,李世民肯定已经察觉到不对劲,而且十有八九,已经猜到了这背后是自己在牵线搭桥。
要不然,太子的脸色不会白成这样,魏征那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也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不过,李谟没有丝毫慌乱。
在他看来,被李世民猜到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