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这样的人如果是潜伏的敌特分子,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个地区这些年来所有的重大决策、所有的保密信息、所有的行动部署,都可能已经在第一时间通过他的渠道泄露到了那些潜伏组织的手中。
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周卫国把供词合上,手指在纸页边缘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压痕。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令人窒息的震惊中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也不是后怕的时候。他是一个老公安,他知道在这种时刻最重要的是什么——立刻上报,争分夺秒地拉网收绳,趁着这些潜伏分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把这张网里的鱼一条一条地捞上来。一旦走漏了风声,哪怕只走漏了一点点,那些藏在暗处的潜伏分子就会像受惊的泥鳅一样瞬间钻进烂泥里,再想把他们挖出来就难如登天了。
他霍然转过身,大步朝关押室的方向走去。走廊里回荡着他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几个守在关押室门口的年轻公安看到他这副神情,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把下巴绷得紧紧的。他们很少见到周局露出这样冷峻的表情——不是平日办案时的那种严肃,也不是遇到棘手案件时的那种皱眉,而是一种压抑到了极点即将爆发的铁青色。
“把这些小鬼子严加看押起来。”周卫国的声音低沉而果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记住,他们吃的东西、喝的水,全部要经过严格审核。送进去的饭菜,从食材到调料,你都要先尝第一口。送进去的水必须是你亲手烧开的,不能有任何外包装,不能用任何外人经手的杯子。所有送餐流程都要记录在案,时间精确到分钟。倒掉的残渣和垃圾也要统一收集,不能有任何外泄。”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年轻公安的脸上扫过,那目光里的分量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任何人——听清楚了,是任何人——没有我的命令,全都不许靠近这间关押室。不管他是谁,不管他穿着什么制服,不管他的级别有多高,没有我的亲笔签名和当面交代,谁都不许进。如果有人硬闯……”周卫国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了最后半句话,“格杀勿论。”
四个字砸在走廊里,像四块沉重的铁砧。年轻的公安们齐刷刷地敬了个礼,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像是淬过火的钢铁,冷峻而坚定。
周卫国把供词揣进怀里,转身大步朝办公室走去。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反手把门锁上,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黑色的拨盘电话。听筒冰凉,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开始拨动拨盘,每一个数字都拨得很慢、很稳。这个号码他存在心里好多年了,但只拨过寥寥几次。每一次拨出去,都意味着出大事了。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略带睡意但依然保持着职业性警觉的声音:“哪位?”
“老领导,是我,周卫国。”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就像在汇报一桩普通的治安案件,“我这里有紧急情况需要上报。今晚我们在平安县抓获了一批潜伏多年的境外武装特务,缴获了大量烈性炸药和制式武器,目前已经获取了初步供词。但供词中牵扯到了地区层面的人员,涉及到的人员级别已经超出了我这个县公安局局长的处理权限。供词原件现在我手里,请求立即启动最高级别信息管控程序,封锁所有通讯渠道,然后我亲自带人把供词送到地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了睡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周卫国更加深沉、更加冷厉的郑重:“你刚才说的,全部属实?”
“供词就在我手里,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核实。”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周卫国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轻微的响动——是老领导披上衣服下床的声音,是拉开抽屉取什么东西的声音,是手指在桌上急促敲击的声音。那声音节奏越来越快,像一台正在加速的发动机。
“周卫国,从现在开始,你那边所有人员全部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关押室和所有物证室实行双人双岗,二十四小时轮流值守。我这边立刻启动应急程序,通知地委和地区公安局所有相关人员紧急集合。你把供词锁进保险柜,带两个你最信任的人,亲自押送到我这里。路上不许停,不许接任何人,不许向任何人透露你的目的地。”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加重了语气,“记住,任何人。”
周卫国啪的一个立正,对着话筒沉声道:“明白。”
电话挂断了。周卫国放下听筒,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冰凉的汗从掌心一直浸到了听筒上,在黑色的塑料壳上留下了一个濡湿的手印。
十分钟后,三辆警用吉普车从平安县公安局的后门鱼贯而出,熄灭了警灯,关闭了警笛,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驶向了通往地区的公路。周卫国坐在中间那辆车的副驾驶座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上了锁的牛皮文件袋,腰间的枪套扣子已经解开了,随时可以拔枪。他的目光扫过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田野和树影,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心里却像有一锅沸腾的滚油在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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