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逍遥挑了挑眉毛,不动声色地继续嚼着面包。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昨晚他从旧磨坊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猜到,周卫国那边一旦开始突击审讯,绝对会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张潜伏了几十年的网,不可能只有那么区区几个人。一个窝点被端了,顺藤摸瓜下去,总能扯出一大串。
可周卫国接下来的话,还是让他的眉毛不由自主地挑得更高了。
“不光如此!”周卫国的声音又压低了半分,带着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就连地区那边,昨天晚上也连夜展开了大搜捕行动!我凌晨三点亲自把供词送到地区公安局的,老领导当场拍板,三点半就开始部署抓捕。你猜怎么着?仅仅一个晚上的时间,当场抓获了二十多名潜伏在各级机关和企事业单位里的敌特核心分子,还有上百名外围人员!上百人啊兄弟!这些人平时都披着合法身份,有的甚至已经是单位里的业务骨干和中层干部了。更绝的是,在他们家里搜出来的东西——金条、美刀、武器弹药,要多少有多少!有几个家伙家里还搜出了大功率无线电台,型号跟咱们缴获的那部一模一样,天线还架在阁楼顶上,随时都能跟境外通联!”
周卫国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了。那只搭在武逍遥肩膀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湿意。那是被巨大的兴奋和激动冲击之后,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今天早上五点钟,天还没亮,地区的领导就亲自给我办公室打来了电话。”周卫国说到这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居然微微泛了红,声音也陡然低沉了几分,不再是刚才那种亢奋的调子,而是一种压抑着巨大感情的沙哑,“领导在电话里说了,这次的嘉奖马上就会发放下来。我个人,一等功。我们整个平安县公安局,集体二等功。兄弟,你明白这是什么概念吗?咱们平安县公安局从成立到现在,还没拿过集体二等功!”
他说完这句话,重重地靠回了椅背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刚刚跑完了一个漫长的马拉松。
武逍遥听到这里,嘴里嚼面包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概念。
在部队和公安系统里,功勋的等级从来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到的。每一个级别的功勋背后,都对应着相应的牺牲和贡献。在系统内部流传着一句老话——“特等功躺着领,一等功死了领”。这句话虽然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但也是实打实的写照。特等功,往往是在极其重大的国家行动中做出不可替代的贡献才能拿到,获得者多半是那些牺牲了的烈士。一等功,同样难度极高,意味着在极端危急的情况下力挽狂澜、避免了一场足以造成巨大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的灾难,或者是在重大案件侦破中起到了决定性的关键作用。能活着拿到一等功的人,个个都是拿命拼出来的狠角色。
而集体二等功,那更是对一个单位整体战斗力的最高认可。一个县级公安局能拿到集体二等功,意味着这个单位的全体干警在某一项任务中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凝聚力和执行力,完成了一件足以写进公安史册的大事。对于平安县这样一个小地方来说,这个荣誉的分量重得足以让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挺直腰杆走一辈子。
像周卫国这个年纪,四十出头,正是一个干部最黄金的年龄段。有了一等功的光环加持,再加上集体二等功的锦上添花,他的仕途之路绝对不止于此。更进一步,甚至进两步,都是指日可待的事情。难怪他会激动成这样,大清早的跑到招待所来又是面包又是牛奶的,估计是兴奋得一宿没睡着,实在是憋不住这股子高兴劲儿了。
武逍遥把嘴里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端起服务员刚送过来的胡辣汤,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送进嘴里。胡辣汤又烫又辣,胡椒粉放得很足,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他放下勺子,抬起眼睛看着对面那个因为激动而满脸通红的老大哥,嘴角终于弯起了一抹由衷的笑意。
“那恭喜你了,周老哥。”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只是在祝贺周卫国今天早上多吃了两个茶叶蛋,“回头升了官,记得请我吃饭。”
周卫国被他这句话呛得哭笑不得,指着他笑骂道:“你这小子,这么大的喜事,怎么到你嘴里就跟请客吃饭一样轻飘飘的?你知不知道我接到电话的时候腿都软了,扶着桌子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搭在武逍遥肩膀上的手收了回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定定地看着武逍遥的眼睛,表情忽然变得无比郑重,“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次要不是你,别说一等功了,我他娘的现在说不定已经在废墟里扒拉尸体了。这份人情,老哥记一辈子。”
武逍遥沉默了一瞬,然后端起胡辣汤的碗,朝周卫国举了举,像是在碰杯。
“行了,老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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