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誉站在办公楼门口,望着远处那条笔直的公路,站了好一会儿。秋风吹过来,带着车间里玻璃熔炉的热气和院子里梧桐树叶的清香,混在一起,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风中迅速飘散,像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一千多斤野猪肉。
四头大野猪。
段誉摇了摇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这个武逍遥,每次见面都能给人惊喜。上次是野猪肉,上上次是面包蛋挞,这次更厉害,直接要在县里开罐头厂,两条生产线,从苏联弄来的设备,光是玻璃瓶就要十万个。
十万个啊。
段誉又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秋天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服。
这个平安县,好像越来越有盼头了。
他掐灭烟头,转身走回了办公楼。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楼上,办公室的门还开着,窗台上的文竹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发亮。段誉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搪瓷缸子,里面的水已经凉了。他也不在乎,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放下杯子,拿起桌上那份合同,又看了一遍。
鲜红的公章,工整的字迹,还有武逍遥签下的那个名字。
十万个玻璃瓶。
段誉把合同锁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工人们在食堂窗口前排队的场景,每人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盛着红烧野猪肉,肥的流油,瘦的喷香,配着白米饭,大口大口地吃着,脸上全是满足的笑容。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接一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落在墙头,落在远处。
这个秋天,好像格外有盼头。
刘强军几乎是跑着离开厂长办公室的。他手里攥着段誉亲笔写的条子,白纸黑字,下面盖着鲜红的公章,那红印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条子上写着——财务科:请即付武逍遥同志野猪款肆仟圆整。下面签着段誉的名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刻上去的。
财务科在办公楼一层,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夹杂着翻动账册的沙沙声。刘强军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额头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把条子往财务科长的桌上一拍,喘着气说:“老吴,段厂长的条子,急用,快取钱。”
财务科长吴德厚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会计,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手指上套着两个铜算盘箍,那箍子磨得锃亮,一看就是用了大半辈子的老物件。他放下手里的账册,拿起条子,戴上老花镜看了两遍,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确认公章、签字都没问题,这才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钥匙,走到保险柜前。
保险柜是那种老式的铁疙瘩,漆面斑驳,边角磨得发白,上面印着“上海永固”四个字。吴德厚蹲下身子,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好几圈,“咔嗒”一声,厚重的铁门打开了。他从里面取出一沓崭新的钞票,十元一张的“大团结”,票面硬挺,墨香犹存,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他数了四遍,每数一遍都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手指翻飞间,“大团结”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财务室里格外清晰。然后他把那沓钱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好口,双手递给刘强军。
“四千块,你数数。”吴德厚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做了几十年这个动作,早就麻木了。
刘强军接过信封,也没有数,直接揣进了怀里,拍了拍,那信封鼓鼓囊囊的,贴在胸口,像是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老吴,卡车的油加满了没有?”
吴德厚已经坐回了椅子上,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账册,头也不抬地说:“早加满了,就等着你出发了。”
刘强军冲出办公楼,直奔停车场。停车场在厂区的东边,是一片铺着碎石的空地,停着几辆卡车和吉普车。他要开的那辆解放牌卡车已经发动了,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排气管突突地冒着黑烟。驾驶室里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腰板挺得笔直,目光警觉,一看就是保卫科的。
“刘科长!”两人看到他过来,连忙跳下车,敬了个礼。
刘强军摆了摆手,拉开车门,跳上副驾驶,大手一挥:“走!去招待所!”
卡车轰鸣着驶出玻璃厂的大门。门卫老赵早就把铁栅栏门推开了,站在门口,笑眯眯地冲他们挥手。
车子穿过县城的主街,拐上了通往招待所的路。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落在车顶上,又被风吹走了。刘强军靠在座椅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四千块钱,一分不少。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脑海里浮现出那四头大野猪的样子——三四百斤一头,毛色油亮,獠牙又长又弯,在山林里横冲直撞,没人敢惹。可到了武逍遥手里,那就是一锅锅红烧肉,一块块香喷喷的野猪肉,能让厂里一千多号工人吃上好几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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