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拔完……」

「锁链断了……」

「门会开。」

那道被钉在零号古门深处的人影，声音乾涩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血影六条手臂骤然停住。

漆黑主锁链已经被拔出大半。

只剩最后一截，仍贯穿那人的心脏，连接着零号古门最深处。

锁炼表面。

一层层门纹不断蠕动。

最外层属于裴玄门。

中间一层连接零号古门。

最深处，则是那人自身的血肉与星门权限。

三者早已纠缠在一起。

看似是一根锁链。

实际上，却是三种完全不同的结构。

裴玄门用它控制锁芯。

零号古门用它维持闭合。

而被钉在门后的第三幸存者，则以自己的命，承受整扇门七十六年的反噬。

拉出锁链。

人能活。

门会开。

留下锁链。

门能关。

人必死。

零号古门上的苍老面孔露出笑容。

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血影。

「拔啊。」

「吞门者。」

「你不是最喜欢拆门吗？」

「只剩最后一截。」

「拔出来。」

「本座把门后的一切，都送给你吃。」

门缝深处。

黑暗缓缓翻涌。

那不是普通门潮。

而是门主横跨无数黑门，投向这条古老通道的目光。

只要主锁链彻底脱离。

锁芯失效。

零号古门便会真正开启。

血影没有继续发力。

门另一端。

林渊眼底暗金星空已经完全展开。

主锁链内部，三种门纹轨迹被一层层剥开。

裴玄门的控制纹路，像无数寄生在锁炼表面的黑色虫须。

零号古门的锁门结构，则藏在锁链内部。

至于最深处。

是一缕极其微弱的银白血线。

血线沿着锁链贯穿那人心脏。

又从他背后，连接零号古门中央的锁孔。

顾长夜靠在破星舟甲板上。

胸口伤势尚未稳住。

可当他看见极道星门另一端的结构后，眼神还是迅速变得清醒。

「锁链不能拔。」

「也不能留。」

周玄衡看向他。

「什么意思？」

顾长夜咳出一口血。

「拔完，门开。」

「不拔，裴玄门随时能通过锁链杀掉锁芯。」

「唯一的办法……」

他抬头看向林渊。

「换一把锁。」

零号古门上的苍老面孔笑意更深。

「换锁？」

「七十六年前。」

「人族四十九名镇门者，以三十七条命铸门，以十二道权限成锁。」

「最后，才把他钉在这里。」

「你们用什么换？」

「那个小净门者？」

裴玄门的目光穿过极道星门。

落在林小雅身上。

「她倒是合适。」

「只要让她进入门后。」

「以净门之体替换旧锁芯。」

「零号古门至少还能关闭百年。」

林小雅脸色微白。

却没有后退。

她能够感觉到。

门后那个被锁链贯穿的人，气息已经弱到了极点。

若不立刻救。

撑不了多久。

林渊看了一眼裴玄门。

「她不换。」

「那谁来？」

林渊抬起手。

极道星门缓缓震动。

暗金门框之内，无数星纹向中央汇聚。

「我的门。」

裴玄门右眼骤然收缩。

林渊没有用林小雅替换锁芯。

也没有准备用另一个活人填进去。

他要以极道星门本身，替换那根维持零号古门闭合的主锁链。

「你那扇门刚刚凝聚。」

裴玄门声音骤沉。

「没有门心。」

「没有真实界域支撑。」

「它能跨域。」

「却不能镇住零号古门！」

林渊没有回答。

掌心那枚经过重构的十二环门阵核心，再次浮现。

圆环转动。

十二道暗金锚线，死死钉住零号古门的门框丶门楣与两侧锁孔。

随后。

极道星门内部，缓缓延伸出一根暗金锁链。

不是实体。

而是由极道星域丶极道星魂与极道血影魂核共同组成的星门权限。

暗金锁链一端连着林渊。

另一端，则穿过数万里距离，落入血影手中。

血影两只手臂抓住暗金锁链。

另外六只手，仍死死扣住漆黑主锁。

一黑一金。

两根锁链在门缝中彼此交错。

顾长夜看着这一幕，立即明白了。

「不能先拔旧锁。」

「也不能先把新锁推进去。」

「必须同时完成。」

周玄衡沉声道：

「旧锁退出一寸，新锁便要进入一寸。」

「中间不能出现任何空隙。」

「只要慢一瞬，零号古门都会打开。」

而两根锁链并不属于同一种体系。

一根维持了七十六年。

另一根刚刚由极道星门凝聚。

想要做到完全同步，几乎不可能。

更何况。

裴玄门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换锁。

古门苍老面孔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毁掉星链！」

门框仅剩的右半边真身骤然震动。

一根长达百丈的漆黑肋骨，从古门内部刺出。

不是刺向血影。

而是刺向那根尚未进入锁孔的暗金星链。

只要星链断裂。

换锁必然失败。

血影八臂全部被两根锁链占住。

无法腾出手抵挡。

林渊站在极道星门另一端。

肩头第一缕血红火焰，缓缓升起。

第三阶段并未完全展开。

只点燃了极小一部分净世红莲业火。

林渊抬手。

穿过极道星门。

五指直接抓住那根漆黑肋骨。

轰！

门骨与暗金手掌正面碰撞。

林渊手背裂开数道伤口。

裴玄门右侧门框也同时震动。

「隔着数万里。」

「你还能挡几次？」

裴玄门再次发力。

漆黑肋骨表面，无数人脸同时睁眼。

凄厉的神魂尖啸穿过极道星门。

破星舟上的十二名星甲卫身体一震。

其中修为较弱的两人，耳鼻同时流血。

周玄衡立即展开星律屏障。

可那些声音不走现实。

而是顺着门权，直接进入极道星门。

林渊眼底暗金星空一转。

所有残魂轨迹被同时锁定。

裴玄门想用这些被困七十六年的残魂污染星门。

林渊却顺着肋骨，反向将它们从门纹中剥离。

一张人脸。

十张。

百张。

它们从漆黑肋骨表面脱落。

没有意识。

没有完整神魂。

只剩一道道早该消散的残念。

暗金星辉包裹残念，将它们送出极道星门。

没有吞。

只是放回人间。

漆黑肋骨瞬间轻了一半。

林渊五指收紧。

咔嚓！

门骨被从中捏裂。

极道星炉沿着裂口反向吞噬。

【吞炼裴玄门右侧真身门骨】

【正在剥离人族残魂】

【当前气血物理压缩次数：1126000】

裴玄门苍老面孔剧烈扭曲。

「你——」

林渊将断裂门骨向外一扯。

整根百丈肋骨，被从右侧门框中硬生生拔出。

【当前气血物理压缩次数：1130000】

零号古门右半边面孔随之塌陷。

仅剩的右眼炸开。

苍老嘴唇也被撕掉大半。

裴玄门的意志只能退入门楣。

可他仍未消失。

门楣中央，一道更加扭曲的苍老面孔重新浮现。

「没有本座阻止。」

「你们也换不了锁！」

「旧锁与星链不可能完全同步！」

林渊看向林小雅。

「只锁一瞬。」

林小雅立刻明白。

哥哥不是让她锁住整扇零号古门。

也不是让她代替门后那个人。

而是让她锁住两根锁链交替时，可能出现的那一丝缝隙。

不需要承受七十六年的门压。

只需要关住一个瞬间。

林小雅闭上眼。

额心白色锁纹一点点亮起。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

昨夜主门大战带来的消耗远未完全恢复。

但这一次。

她没有强行去触碰整扇古门。

白色锁光穿过极道星门。

只落在旧锁与星链交接的位置。

很小。

只有拳头大小。

林小雅轻声道：

「我准备好了。」

门缝深处。

那名被钉住七十六年的老人看着暗金星链。

乾枯眼睛中，第一次出现明显波动。

「你们只有一次机会。」

血影八臂微微收紧。

老人继续道：

「我体内还有三道锁血。」

「第一道连心脏。」

「第二道连神魂。」

「第三道连名字。」

「锁链退出时。」

「裴玄门会同时扯断三道锁血。」

「人会死。」

「锁也会碎。」

顾长夜立即看向林渊。

「必须先把他的名字找回来。」

周玄衡皱眉。

「他的档案已经被抹除七十六年。」

「总府丶镇门司，所有记录都没有名字。」

「怎么找？」

老人缓缓抬头。

看向林小雅。

「她能看见锁。」

「也能看见被锁住的名字。」

林小雅额心白光轻轻震动。

白色梦境中。

老人身上除了三根贯穿身体的漆黑锁链，还缠着一条几乎完全透明的细线。

细线另一端。

连接着零号古门门楣上一块被磨平的石牌。

石牌原本有字。

却被裴玄门一笔笔刮掉。

林小雅看了很久。

只能看见三个模糊轮廓。

第一个字。

像「季」。

第二个字。

像「归」。

最后一个字，已经几乎完全消失。

老人看着她。

「不要急。」

「名字不是裴玄门抹掉的。」

「是我自己舍弃的。」

「为什么？」

「名字也是坐标。」

老人声音虚弱。

「七十六年前，我若还留着名字。」

「门主就能顺着名字，找到门外所有与我有关的人。」

「家人。」

「弟子。」

「同门。」

「所以我把名字锁进了门里。」

林小雅看着最后那个模糊的字。

白色锁纹轻轻落下。

没有强行打开。

只是沿着锁的缝隙，看见其中残留的一笔。

像尘。

又像辰。

老人忽然笑了。

「想起来了。」

「季归尘。」

三个字落下。

零号古门猛地震动。

门楣那块被磨平的石牌上，重新浮现字迹。

第一代镇门司总阵师。

季归尘。

名字归位。

第三道锁血，稳定。

季归尘闭上眼。

「开始吧。」

林渊抬手。

「换锁。」

林小雅额心白光骤然亮起。

「关！」

白色锁纹落在两根锁链交接处。

那一小片空间，瞬间凝固。

血影六臂同时向外拔出漆黑主锁。

另外两臂，则将暗金星链向锁孔深处推进。

旧锁退出一寸。

星链进入一寸。

季归尘胸口鲜血喷涌。

第一道锁血断裂。

极道星域立刻沿着星链涌入。

替代心脏承受门压。

旧锁再退一寸。

星链再进一寸。

第二道锁血开始崩解。

血影魂核轰然跳动。

极道星魂顺着暗金锁链，撑住季归尘即将破碎的神魂。

最后一寸。

裴玄门藏在主锁中的残余意志彻底爆发。

漆黑锁链化作一条毒蛇，反向咬向季归尘头颅。

林渊五指隔空一抓。

极道星炉爆发。

那缕残余意志，被从锁链中硬生生扯出。

吞！

【吞炼裴玄门主锁控制权限】

【当前气血物理压缩次数：1133000】

「拔！」

血影六臂同时发力。

刺啦——！

贯穿季归尘身体七十六年的漆黑主锁，被完整拔出。

几乎同一瞬间。

暗金星链彻底进入零号古门锁孔。

十二环逆阵同时收紧。

极道星门为锁。

极道星域为链。

极道血影魂核成为两端坐标。

咔！

零号古门重新闭合。

门缝深处翻涌的黑暗，被彻底挡在门后。

季归尘身体失去所有锁链支撑。

从门内向下坠落。

血影一步踏入门缝。

八臂同时伸出。

在零号古门彻底闭死前，将他从里面抱了出来。

轰——！

古门闭合。

暗金星链绷紧。

整片摺叠长廊都在震动。

林小雅额心白光熄灭。

身体向后倒去。

林渊一只手接住她。

另一边。

血影抱着季归尘，穿过极道星门，回到破星舟。

周玄衡立即上前。

银黑星律落在季归尘身上。

可刚刚触及，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肉身枯竭。」

「神魂只剩不到一成。」

「心脏也被门压侵蚀了七十六年。」

「能不能活？」

季归尘睁开眼。

「暂时死不了。」

顾长夜躺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门里出来的人。」

「都喜欢说这句话。」

季归尘转头看向他。

「你是谁？」

「顾长夜。」

「没听过。」

顾长夜：「……」

季归尘没有理会他的表情。

他看向极道星门另一端。

零号古门已经重新闭合。

裴玄门的真身脊骨被剥离。

左右门框也被撕掉大半。

只剩门楣中央，一张模糊苍老面孔仍在蠕动。

但它已经失去对主锁的控制。

暂时无法再开门。

季归尘却没有放松。

「你的星链只能暂时替代我。」

林渊问：

「多久？」

季归尘感受着零号古门内部压力。

「三天。」

「三日之后。」

「门后的力量会沿着星链，反向侵蚀你的极道星门。」

「到时要么断开星链。」

「让零号古门开启。」

「要么……」

他看向林渊。

「在三日之内进入中州。」

「找到古门本体。」

「把门后那颗门心毁掉。」

林渊收回极道星门。

暗金门框缓缓消失。

唯有一条极细的星链轨迹，仍旧留在极道星魂之中。

「三天。」

他抬头看向中州方向。

破星舟再次加速。

银灰舰身化作一道贯穿云海的长线。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