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岩村已是深夜。
三人找了一座离蓝婆婆较近的木楼暂住下来。
玉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有些担忧地问孟君:“阿姐,蓝婆婆明天不会突然出现赶我走吧?”
“不会的。咱们没有住在蓝丰的房间。”
李闻白听得糊涂,一问才知前因后果,他直接道:“姓岑的这个土官,咱们不见也罢。”
孟君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覃安也说了,南丹莫家跟泗城岑家联过姻是上一代的事。莫汲的书信咱们就不拿出来用了。”
“七峒主的人会不会来赶我们走?”玉善揉揉眼睛强行加入话题。
“要是来,正好教训他们一顿。”李闻白摩拳擦掌。
“还有我,我的棍法厉害着呢!”玉善立即道。
孟君在空房子里铺了油布,对玉善道:“好了,去睡吧。”
玉善也不嫌地上硬,几乎是一躺下便睡着了。
孟君望着玉善熟睡的小脸,心中既爱怜又无限愧疚。这一路跋涉,她一个大人有时都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玉善才不到七岁,却什么都跟着她捱过来了。
她正想着,感觉身后一道目光久久落在她身上没动。
她再也无法装无视下去了。
“你,你看我干什么?”
“你瘦了。”李闻白的声音内敛柔和。
“你也瘦了。”
他的手伸过来,干燥且温暖,她不想挣脱,也不愿挣脱,任由着他将她带到木楼的廊下坐下来。
月色朦胧,远山淡淡,风在吹,树在摇,虫鸣声声,让人无端觉得妥帖、安宁又美好。
她回头,看见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照在墙上,肩并着肩。
“路上还顺吗?”他问。
“嗯。”孟君点头,说起韦守仁与李从佑,又说起昨天在茶寮打听那岩村时,听说永历帝迁都武冈的事。
“留守桂林的瞿式耜升任文渊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获赐剑便宜行事。桂林三月刚打完一场硬仗,四月皇帝就跑了,即便瞿阁老自请留下来,局势依然艰难。”
李闻白从山王庙而来,也听闻了此事,他没说永历帝出逃的正确与否,只是淡淡道:“桂林这次能守住,是因进犯的清军只是李成栋留在广西的小股武装,主力已回广东。不过,瞿式耜能在风声鹤唳之时守住桂林,已是大不易。”
二人说了一阵大人物们的事后,李闻白才问:“你们为何一定要来那岩村?”
孟君说起自己在父亲手抄路书上的发现。
“你是说,许维哲公在书里藏了这些东西?”李闻白难以置信。
孟君点头:“我父亲记的不只是路,他还在画一张图,只是这图跟宝藏无关。”
李闻白眼中迸发出孟君从没见过的光芒。
“值了。”
他坐直了身体,眼中不只有打了胜仗后的痛快,还有更深层的,孟君看不懂的东西。
她突然想到了,他曾经说的,他欠了很多,还不清了。所以,现在他护的不只有她脑中的两千多册书,还有这些技艺传承的图,让他觉得这趟护书任务更有意义了?
她应该高兴的。毕竟事情更有意义了不是?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如果没有这些呢?
“如果没有这些书,你……”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你会不会留下来?你会不会觉得这一趟也是值得的?
……她无法问出口。
“怎么了?”李闻白觉察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
“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说了,没什么。”她把脸转向廊外,假装在看月亮。
“你以为我是为了书?”
孟君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她明明没说出来,这人怎么就猜到了?自己的心思难道这么明显了吗?
“梧州城外,第一次见你那天,你举着棍子想打我。又拿刀和书威胁我。”他说到此处,停了一下。
孟君想到自己当时犯的傻,恨不得耳朵不在了。
李闻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那时候很狼狈,但眼神又执拗。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你是活书库。我只知道如果我不陪你走这一程,你会很苦。从那时候起,我就不愿意你受苦。”
“我听不懂。”她把脸藏在阴影里,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讨一个更明确的答案。
“那就说简单些。走这一程,不只是为了书。更是为人。为你。”
孟君偏过头不肯看他,脸不由自主地红起来。
“平时话那么少,到了不该说的时候偏要说这么多。”
李闻白看着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触到她的脸颊。
她只觉脸被火烧似的烫,慌忙拍掉他的手,并且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瞪毫无威慑力,眼眶里亮晶晶的。
他的手落下去,覆在她的另一只手上。
孟君把手抽回来,没抽动。他的手贴在她指节上,就是不放。
“孟君,其实你和你父亲很像。”他说。
孟君怔了一下。这话来得没头没尾,她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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