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城西那片砖窑区的死亡数字稳住了。
孟珍站在临时搭起的棚子外,手里拿着最新的统计册子,上面用炭笔记着每日新增病患、死亡人数、以及药物消耗量。数字不会说谎,十天前这里一天死七个,现在两天死一个,有时候能撑过三天不死人。
她把册子合上,递给旁边的小吏,“继续记,别断。”
小吏接过去,犹豫了一下,“孟大人,外头都在说,说您这法子是从天上学来的,比太医院那些老家伙强多了。”
孟珍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小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带起地上的尘土,苦艾草的味道已经淡了些,但还挂在空气里,混着消毒用的石灰粉,呛得人嗓子发紧。
城西的消息传得比她想象中快。
不到五天,城北、城东都有人派人过来问,问能不能也用这套法子。孟珍没有藏私,把方案抄了几份,让人带走,但她心里清楚,方案是死的,人是活的,没人盯着,执行起来就会走样。
她需要的不是名声,是实权。
名声这玩意儿,有时候比银子好使,有时候比银子更不值钱。关键看谁拿着,怎么用。
王府的传召来得突然。
孟珍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城西的药房里清点库存。赵副使的人跑过来,气喘吁吁,“孟大人,王爷召您进府,说是要当面嘉奖。”
孟珍手里的药包顿了一下,她抬头,“什么时候?”
“现在,马车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她把药包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药粉,“走。”
王府的正堂比她想象中冷。
明明外头热得能把人蒸熟,堂内却凉得像地窖,四角摆着冰盆,冷气顺着地面往上爬,钻进衣摆里,让人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孟珍跪下行礼,额头压得很低,“草民孟珍,叩见王爷。”
“起来吧。”
声音很稳,带着点上位者惯有的淡漠,不冷不热,但也不算不近人情。
孟珍起身,眼睛没有乱看,视线落在自己鞋尖前三尺的地方,不多不少。
王爷坐在上首,年纪约莫四十出头,蓄着短须,面相儒雅,但眼神很利,像刀刃磨过的那种利法,不动声色地扫过来,能把人心里那点小九九剜出来。
“城西的事,本王听说了,”他说,语气不紧不慢,“你那套隔离法子,比太医院那帮人想出来的强,死亡率压下来了,百姓也没闹事,做得不错。”
孟珍垂首,“是百姓配合,也是老将军和赵副使鼎力相助,草民不敢居功。”
“谦虚是好事,但也别太谦,”王爷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本王赏罚分明,你有功,就该赏。”
他抬手,旁边的内侍捧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摆着两锭银子,一块玉佩,还有一道盖了印的文书。
“银子一百两,玉佩是本王私库里的,你拿着。文书上写了,准你在太医署调用人手,扩充药库,后续若再有疫情,你可以先斩后奏。”
孟珍心跳快了半拍。
她接过托盘,双手捧稳,“多谢王爷恩典。”
王爷没有立刻让她退下,而是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种眼神,像在掂量一件器物,看它是真金还是镀了层皮的破铜烂铁。
“你多大了?”他突然问。
孟珍愣了一下,“二十三。”
“二十三,”王爷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了点什么,像是感慨,又像是别的,“这个年纪,能做到这份上,不容易。”
孟珍没接话,她知道这种时候,说多错多。
“本王问你,”王爷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你觉得金陵这场疫情,还能撑多久?”
这问题不好答。
说撑不了多久,是给自己挖坑,万一疫情真拖下去,那就是打自己脸。说还能撑很久,又显得她之前的功劳不值一提。
孟珍沉默了两秒,抬起头,直视王爷的眼睛。
“草民不敢妄言,但依目前的情况看,若能继续严格执行隔离,药物供应不断,一个月内,疫情可控。”
“一个月,”王爷咀嚼着这个时间,“行,本王等你这一个月。”
他挥了挥手,“退下吧。”
孟珍行礼,退出正堂。
脚踩在青石板上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太医署的人听说她被王爷召见,还拿了赏,脸色都不太好看。
孟珍回到署内的时候,几个老太医坐在廊下,看见她,眼神闪了闪,有人欲言又止,有人干脆扭过头去,装作没看见。
她没理会,直接去了库房。
库房的管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姓钱,平日里最爱装糊涂,今天看见孟珍,倒是难得地主动迎上来。
“孟大人,恭喜恭喜,王爷赏赐,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孟珍把文书递过去,“钱管事,麻烦您看一下,这上面写了,我可以扩充药库,人手和物资的调配,也归我管。”
钱管事接过文书,眼睛眯起来,仔细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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