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来的时候,是下午。
没提前打招呼,就在门口出现了,一身灰褂,手里还拎着一包东西,像个惯常来买药的街坊。
孟珍在柜台后头,低头配药,听见脚步声,没抬头,“进来。”
他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柜台上,是一包南边的细茶,用油纸绑着,封口严实,“孟医正,好久不见。”
“王先生。”
孟珍把手里的药称完,搁回去,拍了拍手,抬眼看他,神情和待任何一个病人一样,平,“上次那副药,喝了几剂?”
“都喝了,”他笑,“效果不错,孟医正的方子,果然不同寻常。”
客套话。
孟珍没接这茬,把那包茶往旁边挪了挪,“里头坐。”
内室还放着裴澜,这几天他养伤,不能乱动,孟珍让他装成自己的远房表兄,外人问起就说是外地来看诊的亲戚,目前还没人细究。
但王先生进来,她没回头叫裴澜,只拉上了里间的帘子,动作随意,像是惯常的隔断,裴澜在帘子后头,应当会听见。
孟珍坐下,把茶搁在一边,没叫人沏,直接看向王先生,等他说。
王先生也没绕弯子,坐定,把手放在膝上,缓声开口,“上回说的事,天机阁这边,有了定论。”
“嗯。”
“孟医正和文官系的梁幕长之间,有些旧账,”他语气平,像是在说今日天气,“天机阁愿意帮你出这口气,把梁幕长从他那个位子上拉下来。”
孟珍没吱声。
她把手里的茶盏转了半圈,又转回来,“怎么帮?”
“自然有法子,”王先生笑,“天机阁做这类事,不是头一回,孟医正不必担心过程。”
“我担心的不是过程,”孟珍抬眼,“我担心的是价钱。”
王先生停了一拍。
“天底下没有白送的事,”她把茶盏搁回去,声音不高,“王先生今天来,不是只为了告诉我天机阁仁义,你开条件。”
他沉默片刻,笑意淡了一点,变成另一种,更真实的东西,“孟医正果然聪明。”
孟珍没接这句夸。
“条件很简单,”王先生往椅背上靠了靠,“太医署的内部记录,你做医正,每月的问诊档案,用药记录,尤其是……”他顿了一拍,“涉及王爷的那一部分,定期转一份给天机阁。”
孟珍的手,指尖轻轻按在了桌沿上。
就这一下,随即放开了。
王爷。
她当初被发配城南,就是因为那位王爷身边的人,在太医署动的手脚,绕了这么大一圈,绕回来,还是这个名字。
但她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是平静地看着王先生,“王爷的记录。”
“嗯。”
“王先生,”她开口,语气极稳,“太医署的档案,是宫中规制,私传是抄家的罪,你这条件,等于在叫我去死。”
“孟医正言重了,”王先生摆了摆手,“谁说要大张旗鼓?一两张记录,誊抄一份,旁人如何得知?”
孟珍没立刻说话。
她把那包油纸茶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刚好,是货真价实的好茶,不是随手打发人的廉价意思。
他们是认真的。
而且……他们要的不是梁幕长倒台那一步,梁幕长只是个由头,他们要的是王爷的健康状况——用什么药,有没有积症,能不能撑过今年……
孟珍把茶放回去,“我可以考虑,但有一条,”她抬头,“我给的东西,天机阁得给我保障,不能让那些记录往上流,流到宫里,我命没了不要紧,但王先生你这边,怕是也不好交代。”
她说“怕是也不好交代”这几个字时,声音依然平,但里头有一点东西,像是无意间带出来的。
警告。
王先生笑了,“孟医正想多了,天机阁做事,从来不把线人供出去。”
“嗯,”孟珍轻轻应了一声,“那我回头想想,三日内给王先生一个回复。”
王先生站起来,理了理袖口,“那便恭候佳音。”
他走了。
脚步声出了门,转过巷子,渐渐听不见了。
孟珍坐在原处,没动。
帘子被人从里头撩开,裴澜出来,站在帘边,手里捏着那柄他惯常摩挲的折扇,眉头皱着,压低声音,“天机阁。”
他不是在问,是在重复,像是把这三个字的重量掂了一遍。
“你听见了,”孟珍说,也没问。
“你打算怎么办?”
“答应他。”
裴澜皱眉的幅度大了一点,“你真的要——”
“假答应,”孟珍把那包茶推到一边,站起来,“他想要王爷的病档,但我可以给他看起来对的东西,真正要紧的东西,我不会往外送。”
“你能伪造太医署的档案?”
“我在太医署做了五年,”她回头看他一眼,“我当然会。”
裴澜沉默了一下。
孟珍走到柜台后头,把今天配到一半的药重新摊开,手上继续动,嘴里平平道,“但天机阁不蠢,假的东西,早晚能核出来,我给的东西必须有七成是真的,剩下三成,才能掺进去做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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