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信写完,孟珍把手里的笔放下,听见墨汁落在纸边,晕出一个小点。
她没动。
手还压在砚台上,眼睛盯着那行字,“不可入城,等我后续消息。”
等她的消息。
陆沧那边收到信,会怎么做?
她不确定。那个人惯常是自己拿主意,有多少次她的安排到了他手里变成了另一个走法,她数过,数到第七次就放弃了。不是不信她,是那个人根骨里有一种东西,叫“我偏不”。
算了。先把人挡在城外三十里,再想办法把消息传进去。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出一点灰蒙蒙的底色,离天亮不远了。
孟珍把第二封信夹进袖里,出门,让守夜的药工再去跑一趟腿。
三日后,王府。
孟珍进侧门时,门房已经认出她了,连帖子都没看,直接往里引。
这是第四次来。
头两次是例诊,第三次是王爷咳症加重,半夜急召。这一次是她主动递了牌子进来,说要复查药效,调整方子。
实际上药方没什么好调的。
她只是需要一个进这道门的理由。
内侍把她引到寝殿外候着,进去通禀,出来说,“王爷有请。”
殿内燃着药香,带着苦涩的底气。孟珍跟着内侍进去,目光先落在帷帐上,又移到床边,王爷靠坐着,背后垫了几个隐囊,脸色比三日前好多了,颧骨那片青灰色褪了大半。
她把药箱放好,上前行礼,“王爷,可以诊一下脉?”
王爷抬手,示意内侍退出去。
等人退完,他才把手腕搭到引枕上,“你来的不是时候,本王今日要见客。”
“不耽搁王爷,三息即可。”
她把两根指头搭上去,认认真真诊了,其实一息就够了,剩下两息是给自己留的时间。
脉象比预期恢复得快,这个人底子硬,也有几分福气。
她撤手,不慌不忙地重新调整药方,一边落笔,一边往殿内扫了一眼。
香炉、书案、窗棂,窗边摆着一排匣子,是存折子用的,最左边那只开着,里面压着一叠东西,最上面露出来的,是一个熟悉的印鉴边角。
孟珍把目光收回来,垂眼,继续写方子。
她没有多看。
那东西她认得,三年前见过原件,此后一直以为已经销毁,没想到还在,还压在王爷的书案上。
罢了,先把今天这一步走完。
她把方子折好,双手递过去,“王爷,这一剂比前几日的要温一些,但不能停,停了容易反复,至少还需要半月。”
王爷接过来,没看,随手放在一边,抬头看她,“孟大夫从哪里得了行医的本事?”
孟珍停了一下,抬起头,“家传,祖上行医,到我这辈也没断。”
“家传。”王爷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令尊当年在何处悬壶?”
“南边,小地方,王爷不会听说过的。”
“哦?本王走过的地方不少。”他语气很平,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移过去了,从她脸上往下,扫过她手腕,再移回来。
孟珍没躲,让他看。
她手腕上只有一道极浅的旧疤,是少年时落马留下的,不是印记。
王爷收回目光,“今日本王精神尚好,想多说几句话,孟大夫可有闲暇?”
她怎么可能没有。
“但凭王爷吩咐。”
内侍送了茶进来,两只茶盏,一左一右。孟珍接过来,先放到桌上,没有急着喝。
王爷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近来城里传了些话,说南境军务有变,孟大夫在民间走动,可有耳闻?”
“民间传言,七分是假,两分夸大,剩下一分才是真的。”孟珍把茶托转了转,“何况南境的事,是王爷这样的人才看得清的局,民间看到的,不过是一块碎瓷片。”
王爷笑了一声,“孟大夫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不敢乱说话。”
这句话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
孟珍把那个安静接着,用来喝了一口茶,茶是好茶,入口有甘,但她没尝出什么味道来。
心跳在正常速度,只是胃里有点紧。
王爷把茶盏放下,“你替本王看了快半个月的病,本王想问你一件事,你可敢答?”
“王爷发问,臣民哪有不答的。”
“那年边境,死了不少人,其中有几个是被人截了军粮,坐视饿死的,孟大夫可知道这件事?”
孟珍手上没动。
她把茶托轻轻放回桌面,没发出声音,抬头对上王爷的目光,停了两息,才开口,“民间有传,说那批军粮是在押送途中失踪的,失踪前后,押粮的队伍换过人,换的是谁的手,臣女不敢猜。”
“不敢猜,还是猜过了不敢说?”
心脏漏了半拍。
她平静地回,“臣女只是一个大夫,生死之事见得多了,但见过归见过,说与不说,要看说给谁听。”
王爷把眼睛微微眯起来,“说给本王听,可以吗?”
孟珍拿起茶盏,把茶喝完,把空盏放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格推开了一条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