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审定在辰时三刻。
孟珍在那之前就醒了,靠着墙,听外头动静。
脚步声比昨日多。两个狱卒换成了四个,还有一组她不认识的步伐,靴底硬,踩在地上沉,是御史台的人。
她没动,继续靠着,把那包连翘桑叶在手里掂了掂,放回原处。
药还在,纸条还在袖里。
提审不在她这里,在对面那间。
隔着两道墙,她只能听到声音的轮廓,听不清字。
然后有一段沉默。
沉默比说话更响,她坐直了一点。
再然后是椅子腿拖地的声音,一声,短促,像是人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地。
刑具。
她大概猜到了接下来的走向,但猜到归猜到,那间屋子里的事,与她隔着两道墙,她管不了,也没有立场管。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没什么伤,皮肤完好,有点凉。
她在想那个年轻人。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端着药碗,低着头,碗端得很稳,但手指收得太紧,指节发白。她当时就觉得哪里不对,但没往深了想,以为他只是新来的、不熟、手生。
现在想,那不是手生,是绷着。
一个人绷着,是因为有什么东西要撑住。
她叹了口气,很轻,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一压,压实,放好。
辰时末,动静停了。
脚步声出来,穿过走廊,往外去了。
孟珍等了一刻,没有人来她这里。
她把那包药重新捆好,整整齐齐放在角落,理了理衣袖,站到门边,听。
什么都没有了。
她退回去,坐下,把棋盘在脑子里重新摆了一遍。
宋立,城门守卒,年轻人,三条线,今天动了一条。
动了就是动了,剩下的,等消息进来。
消息是在午后进来的。
不是狱卒,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小厮,捧着食盒,进来,把东西放下,临走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御史已将供词呈上去了。”
她没动声色,点了个头,等他走。
供词。
她捧着那只粗陶碗,碗里是米粥,稀,但热,她喝了两口,把剩下的放在旁边,开始把这两个字拆开来想。
年轻人招了。
那就意味着他把那条线的来处说出去了,指使者、传递方式、证据的来源,这三样东西一旦落到御史台的案卷上,她之前被扣的那顶帽子,至少有一半要松动。
松动,不等于摘掉。
这中间的距离,还差一个人,一个敢站出来把剩下那半部分写实的人。
她把碗推远一点,闭上眼,把今天的棋盘再过了一遍。
王爷是在傍晚收到供词的。
孟珍不在场,但她能推。
他这个人,她见过两次,第一次他坐在上首,她站着,他话不多,但问的每句话都很准,直接落在她的缺口上,不绕,不铺垫。
这样的人,看到供词,第一反应不会是惊讶,是往下推。
供词说了什么,供词缺了什么,缺的那部分指向谁,他会把这三件事一起过,过完,再做决定。
她倒是想知道他沉默了多久。
王先生说“良久”,这两个字本身就是答案,他在推,推得很仔细,这件事比他预想的要复杂。
复杂,对她来说,不是坏事。
越复杂,她这颗棋子就越有用处。
传话在戌时来。
还是那个小厮,这回没有食盒,就站在门口,说:“王爷有令,孟大夫改为软禁,明日移往王府别院。”
孟珍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应。
她在做一件事,把这句话里每一个字都摸一遍。
软禁,不是收押。
移往别院,不是打发走。
王爷没有把她撇出棋盘,他把她换了个位置。
换位置,是因为这颗棋子还有用,也是因为留在这里不合适了,供词一出,她在这里关着,外头的人怎么看,御史台怎么写,那个“软”字,是他给自己留的余地,也是给她留的。
她抬起头,对那小厮点了个头:“有劳。”
小厮走了。
她坐在原地,把袖口里那张纸拿出来,展开,就着漏进来的最后一缕暮色,把那两个字再看了一遍。
“点头。”
她把纸叠好,重新收起来。
这个头,她现在还不用点,也不用不点,王先生给她的路,她记着,留着,这张纸是一张底牌,不到时候不出。
她站起来,把那包连翘桑叶捆好,抱在手里。
到新地方,总得带点东西,不然两手空着,看起来太轻巧,像是在等人施舍,她不喜欢那个姿态。
带着药材进门,那是大夫的姿态,她去哪儿,她是什么人,得让人看清楚。
夜里孟珍没睡好,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脑子停不下来。
宋立这条线,今天一天没有消息,没消息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只是还没到。
城门那两个守卒,更是没有动静。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人的脸过了一遍,一个眼神活络,一个话少,那天她打他们面前过,眼神活络那个多看了她两眼,不是审视,是认出来了,但他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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