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珍在椅背上靠了很长时间。
长到那根蜡烛燃下去半截,火苗缩小,在自己积起来的烛油里挣了一下,又稳住。
她没动。
她在等一个自己的答案。
等不到。
她站起来,走到窗口,手按在窗棂上,外面是夜,是树影,是虫声,是那片她看了三个月、看到几乎不再看的院子。
她想起那本账簿。
对,账簿。
王先生没有带账簿来,他只带了一枚令牌,带了一句“纠正错误”,带了一句替她把处境算得明明白白的提醒。但章纲里那本账簿,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经手人。
她需要看到那些东西。
不是因为她要答应他。
是因为她不能在没有底牌的情况下,坐在这里赌。
孟珍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把灯挑亮一点。
她拿出纸,研墨,然后停下来,手放在砚台旁边,没动。
写什么?
什么都不能写。
她把笔放回去,用手指轻叩桌面,叩了三下,停。
好,那就见面谈。
但要在她这里谈,不能去王先生那边,不能让人看见她主动凑过去,那个主动,代价太大,姿态也不对。她把王先生找来,她掌着这个场,说话才有分量。
她想了一想,转身去床边,掀开枕头下面,那枚令牌还在。
她拿起来,在手里压了一下。
凉的,很沉,刻工很深,那两个字按进皮肉里有点疼。
她把令牌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有,素的,打磨得极光,像一面小镜子,把她自己的半张脸照出来,五官模糊,但眼睛那里,还是清楚的。
孟珍把令牌收起来,重新放回枕头下。
她没睡。
她等到天光刚刚透进窗纸,打了声招呼让桃枝去传话,说孟大夫有事请教,想借一步说话。
王先生出现得很快。
快得让她怀疑他根本没睡。
他坐在她对面,姿态和昨夜一样端正,茶也没动一口,只看着她。
“王先生,”孟珍把手放在膝上,不急,语气很平,“我有个条件。”
他不说话,等她说。
“我要先看到天机阁掌握的,关于边境惨案的所有证据。”
她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没变,眉目之间是惯常的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那只放在椅背上的手,手指收紧了一下,很快松开,慢,但她看见了。
他在估算。
他在算她开这个口,到底是什么意思。
孟珍等他算。
“孟大夫想看证据,”他开口,声音没有起伏,“是要核实天机阁是否真的有料,还是,打算用那份证据做别的事情。”
直接。
她欣赏这个直接。
“都有,”她也直接,“王先生,你要我站队,站队的前提是我得知道那条路走得通。走不通的事,没人会去做。”
他看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本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
账簿。
她没立刻去拿,先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等。
她把账簿拿过来,翻开。
头一页,一列数字,一列名字,时间精确到月,金额精确到两,经手人写得一清二楚。她往后翻,每一页都一样,不是记录,是账,是那种拿去大理寺能直接立案的账。
她翻到中间,停了一下。
有一个名字,她见过。
不是边境的人,是京里的人,是那种她以为跟边境的事情不可能扯在一起的人。
她把那页再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把页合上,继续往后翻,脸上什么都没露。
翻完,她合上账簿,往桌上一放。
“十四名经手人,”她说,“三年,四十六万两,分三十一笔走完。”
“孟大夫记性好。”
“军资的事,不止是贪墨。”她看着他,“那条运道,走的不只是钱。”
王先生这次没有立刻接话。
他停了一拍,才说:“孟大夫看出来了。”
不是问句,是确认。
孟珍把手交叠放在膝上,“所以边境那批人,死得不是冤,是死得很准。有人要他们死,有人替那个人安排了他们怎么死。”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但她心里那块地方,已经开始疼了。
她不动声色。
“天机阁要纠正的那个错误,”她继续说,“不只是那笔账。”
王先生点头。
“那个在京里的名字,”她没说是谁,她不说,看他怎么接,“王先生打算怎么处置。”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手指,是眼睛,是那种被人说中、本能往深里藏了一下的动作。
“孟大夫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孟珍打断他,语气仍然平,“那个人不在王先生的账簿里,只在第十七页的一个角落,用的不是本名。”
她见过那个名字,所以她认出来了。
王先生认出来了她认出来了,这件事让他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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