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的悬浮阵盘在爬升到云层高度时发出一声极细的尖啸,像是琴弦被拉到极限后弹了一下,然后整个船体进入平稳巡航状态。夜空中没有月亮,云层在船底下方铺成一片灰白色的绒毯,偶尔从云隙间漏出几星极淡的星光,照在飞舟甲板上连人影都投不出来。周正站在船尾舵轮旁,一手扶着舵盘一手举着灵能探照灯往船首方向扫了一圈——甲板上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做最后的装备检查,没有人说话,只有防水皮套拉链的摩擦声和灵能弩弩弦被拉紧时细微的咔嗒声在夜风里时断时续。
林青璇背靠船舷坐在甲板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来,把苏合给她缠的灵能绷带重新调整了一下松紧。绷带内侧的止血药粉已经开始起作用,伤口周围那种被沼气沉积物泡出来的发白发胀的皮肤在药粉的收敛作用下渐渐收缩回正常颜色,但被碎石划破的口子边缘还泛着一圈极淡的灰色——那是黑水沼泽污水里某种腐蚀性物质留下的痕迹,不是普通的感染,更像是被稀释过的蛊虫体液溅到伤口上造成的。她用指尖轻轻按压了一下伤口边缘的灰色皮肤,指尖传回来的触感是硬的,像结了痂但痂下面还有东西在动。她皱了一下眉,从药箱里翻出姜长老配的止血药粉又撒了一层上去,然后用一条新绷带重新缠紧。
赵烈坐在她旁边,探测阵盘的屏幕亮着微弱的蓝光。他把阵盘放在膝盖上,一边用软布擦拭屏幕边缘沾上的淤泥痕迹,一边把从忘忧峰到黑水沼泽的飞行路线图在脑海里反复过了好几遍。从东华仙界到南疆黑水沼泽,飞舟全速飞行大约需要一个半时辰,现在刚飞了三刻钟,飞舟下方还是东华仙界北域与南疆交界的丘陵地带。再过半个时辰左右进入沼泽上空后,飞舟就不能继续保持这个高度了——沼泽上空常年笼罩着厚厚一层瘴气云,飞舟如果飞得太高,船上的人看不清地面参照物,很容易偏离航线;飞得太低,瘴气会直接侵蚀船底的悬浮阵盘灵能线路。通常的做法是把飞舟降到离地面不到一百丈的低空,贴着瘴气云的底部飞行,依靠探测阵盘的地脉信号导航。
“陆师兄。”赵烈朝坐在船首的陆川招了招手。陆川正低头擦拭他那把冰系长剑剑身上的冷凝水珠——在雪岭矿洞里这把剑斩过被混沌之力污染的冰晶矿脉,剑刃上残留的混沌之力虽然已经被蓝色珠子净化干净,但剑身金属晶格经历了反复冻融之后变得比原来更脆,需要每隔一段时间用灵能温养一次才能保持韧性。他听到赵烈叫他,把剑插回剑鞘里,从船首跨过几排座位走过来,在赵烈旁边蹲下。
“什么事?”
“你是冰灵根。冰灵根修士对水流的感知灵敏度在所有灵根里算是最高的。你进了沼泽上空之后能不能感知到暗河的流向?”赵烈把探测阵盘屏幕转过去让他看,“这是沈月画的暗河水系图,主要河道已经标注了,但支流太多,沈月说她只标注了她亲眼见过的,没见过的支流可能有更多。我们这次行动如果要走引水渠撤退,水下的路线必须完全精确——引水渠是从涵洞下方的暗河支流引入塔底的,如果我们出水的时候搞错了支流方向,沿着暗河干流往下漂,那就不是漂到溶洞口,而是直接漂到暗河下游接收者脸上了。”
陆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赵烈的探测阵盘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暗河水系图,然后用手指在屏幕上从万毒窟塔底位置沿着最大的暗河干流往东南方向划了一道线,又在涵洞位置往东的方向划了一道更细的虚线。他的手指在虚线尽头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冰灵根感知水流靠的是感应水中冷热不同的位置和灵能浓淡不一样的地方,不是直接像眼睛看见河道走向。如果暗河支流和干流的水温相近、灵能浓度也差不多,我就很难区分哪条是支流哪条是干流。黑水沼泽的暗河水温一般全年稳定,因为沼泽淤泥层隔绝了地表温度变化,地下水的冷热几乎不随季节波动。干流和支流的水温几乎没有差异——所以单靠冷热差别我分不出来。但是如果支流的水流速度和干流有明显差异,我可以通过冰灵根的触觉感知到水流快慢不同产生的力道差别——干流水量大流速快,力道强;支流水量小流速慢,力道弱。”他转头看向云杳杳,“塔底引水渠的截面宽度大概是多少?”
“沈月标注的是三尺宽,容一人侧身通过。”云杳杳坐在船舷另一侧,手里握着那把深海玄铁剑的剑柄,剑尖抵在甲板上,剑刃表面擦过的剑油在星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她已经换好了全套装备——防水长靴过膝,天蚕丝内甲贴身穿着,外面是那件标志性的蓝色衣裙,腰带内侧的暗兜里塞着三枚道文玉简和一包抑制版椿禾剂,发髻上那把木梳的兰花刻痕在夜风里微微反光。“但那是三百年前的尺寸。三百年的时间,暗河水流冲刷加上月萤花根系生长,引水渠的截面可能已经扩大了不少。月萤花的根系会分泌一种带腐蚀性的粘液用来侵蚀石灰岩,引水渠的渠壁如果是石灰岩质的,三百年足够月萤花把截面扩大好几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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