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第一线灰白的时候,忘忧峰上的夜雾开始散了。
雾是从山腰的灵泉眼里蒸出来的,每年春秋两季最浓,浓到站在院子这头看不清那头梅树的枝干。但雾散得也快,只要天边第一道曙光照到峰顶的岩石上,雾气就会在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里从浓白变成淡灰,再从淡灰变成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纱,最后被晨风一卷,干干净净地消失在灵泉上方的空气中,只留下石板上薄薄一层湿润的水膜。
苏合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她的头枕在胳膊上,胳膊下面压着那本姜长老给她的《手术后七十二时辰护理要点》,周衍目前跟凡人差不多,所以一切用具都是去最凡人界买的,小册子翻到“术后第一个时辰:密切观察创口渗血情况”那一页,页脚被她用朱砂笔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波浪线。她的呼吸很轻,脸颊上的婴儿肥被石桌的凉意压出了一小团浅浅的红印,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昨晚她坚持要给周衍换最后一次药才肯睡——其实姜长老走之前已经换过一次了,但她不放心,说周阁主刚才在石板上走了好几步,创口上的保护膜被衣袍磨了一下,她要检查保护膜有没有被磨薄。检查完之后她又把周衍的布鞋脱下来仔细看了看鞋帮有没有硌到脚底的伤疤,确认没有问题才回到石桌前,说“我眯一会儿,有事叫我”,结果头一沾胳膊就睡着了,连周正吃完米糕离开时拖动石凳的声音都没把她吵醒。
周衍没有睡。他在石凳上坐了一整夜。不是不想睡,是太久没有在一个安全的、安静的、头顶有月光的地方睡过觉了,他怕一闭眼再睁开,发现自己还在那个洞穴里,头顶没有月亮,只有暗红色的符文在穹顶上缓慢旋转。所以他一直睁着眼睛,看着月亮从梅树的枝头爬到树梢,又从树梢移到西边的山脊后面,看着月光的颜色从银白变成淡黄,再从淡黄变成被晨曦稀释的灰白。他看了整整一夜的月光——不是数着时间的看,是珍惜的、贪婪的、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片段的看。在洞穴里他只能透过那层黑色釉膜的反射隐约猜测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现在月光真真切切地洒在他脸上,每一缕都可以摸到。他要把这几十年来所有没看到的月光,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件很小的事。他站起来,赤脚走到院子东南角的水缸旁——那双灵棉布鞋在石桌下面,他没穿,因为他想用脚底感受石板上晨雾散去后残留的水气。水缸里养着几尾锦鲤,是林青璇从东华城集市上买回来的,尾巴上有红色的斑点,在水里游起来像几片被风吹动的红枫叶。缸里的水该换了——水面上浮着几片泡软的梅树落叶,缸壁内侧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周衍在缸边站了一息,然后拿起了搁在缸沿上的铜舀勺。他把落叶一勺一勺地捞出来,捞得极慢,每捞一勺都要在水面上停一下,等着锦鲤游开。捞完之后他又把铜舀勺伸到缸底,轻轻搅动了两圈,把沉淀在缸底的细碎杂物扬起来,用舀勺的边缘贴着缸壁把它们刮掉。他的手上没力气,搅水的动作很轻,水波几乎只漾到缸沿就停了。
苏合被舀勺碰撞缸沿的轻响弄醒了。她抬起头,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看到周衍站在水缸旁边,一只手撑着缸沿,一只手握着舀勺,正在很认真地刮缸壁上的青苔。晨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颧骨的轮廓和他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苏合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差点被石凳绊倒。
“周阁主您别动!我来换水!您胸口的缝线还没拆——”
“已经结痂了。”周衍说。他把舀勺放回缸沿上,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衣袍下面缝合好的创口。保护膜还在,但膜下的皮肤已经开始长出新鲜的肉芽组织。“姜迟的药很好。胸骨窗口的骨痂,按照你们外科的说法,应该在术后四到六个时辰开始形成。但我感觉到了——骨窗边缘已经开始愈合了。比预计快了至少一倍。”
苏合快步走到水缸旁边,踮起脚尖仔细看了看周衍的衣领。衣领上没有渗血的痕迹,保护膜也没有被磨薄——她昨天检查的那块区域还是完好的。但她还是不放心,从口袋里摸出姜长老留下的灵压监测珠,在周衍胸口前悬停了一息。珠子表面的颜色是淡绿色,和手术时一样。她这才长出一口气,把珠子收起来,然后接过周衍手里的舀勺。
“我来换水。您去坐着。”她把舀勺在缸沿上敲了一下,力道大得差点把舀勺敲弯了。“姜长老说过,术后三天不让您碰重物——舀勺不算重,但搅水的动作会拉扯胸骨前方的筋膜层,万一骨痂刚形成就裂了就前功尽弃了。”
周衍没有和她争。他把舀勺交给她,走回石桌前,拿起昨天从石板上捡的那片玉兰花瓣——花瓣被他夹在两块灵棉布之间压了一夜,已经压平了,叶脉比昨天更清楚。他打算今天把这片花瓣也带给千机阁的弟子们看。玉兰花瓣的纹路和落叶不一样,落叶的脉网是细密的、层层分叉的,玉兰花瓣的纹路是平行排列的,像一把梳子。两种不同的纹路印在剑身上会产生不同的光影效果——落叶纹适合在月光下看,花瓣纹适合在阳光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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