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衣使者来得很快。
三个人,都穿着寻常布衣,混在人群里根本看不出来,是肖琰亲自去领进来的。领头那个叫沈恪,三十出头,眼睛生得很平,不笑的时候像块石头,一开口才知道那双眼睛什么都看见了。
云瑶把人让进侧屋,让肖琰守门,她在条凳上坐下来,没让人上茶,直接道:“我要说的事情不多,但说完你们得给我个准话。”
沈恪坐对面,姿势很松,一只手搭在膝上,“大人请讲。”
“常平仓七千石的亏空,”她把那本册子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桌上,“不是贪的,是没有。这城里有人在囤粮。”
沈恪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那本册子。
“我今天开了仓,灾民那边能撑三四天,”云瑶继续道,“三四天之后,仓里还剩下多少,我不敢保证。”
“大人有怀疑的对象?”
“有。”她顿了顿,“但我需要你们的人。”
沈恪抬眼,“理由?”
“因为我的人一进那些宅子,消息当天晚上就能传出去,”她说,语气平,“但你们不一样。”
沈恪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把那本册子拿过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停在那里。
云瑶看着他的手指,没催。
屋外头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远处有孩子哭,又很快停了,大概是吃上东西了。
沈恪把册子重新合上,推回去,“三天。”
云瑶接住,“够了。”
接下来的消息来得比三天更快。
第二天傍晚,肖琰进来,把一张单子搁到她案上,神情有点说不清,“大人,查出来了。”
她接过来看,看了两行,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单子上写了四个名字,四家大户,有两家是本地粮商,有一家是开钱庄的,还有一家姓戚,是潘惟正的妻族。
她把那张纸搁下来,用茶碗压住,问肖琰,“囤了多少?”
“粗估,四家合计,不低于两万石。”
两万石。
她坐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脑子里把这个数字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常平仓亏空七千石,城里五六百灾民,加上周边还没涌进来的,往少了算也得三四千人的缺口。而这四家,把两万石粮食压仓,等着价钱再涨,等着人再饿两天,再多掏几倍的钱来买。
她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没什么味道。
“行,”她把碗放回去,“去叫沈恪来。”
潘惟正那边的反应比她预计的快。
她这边刚开完会,连夜拟了封文书准备调兵封仓,那边潘惟正就来了,来得很急,进门连袍角都没理,脸色相当不好看。
“云大人,”他开口,声音压着,“戚家的事,能不能先放一放?”
云瑶搁下笔,抬头看他,“知府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戚家的事情复杂,”他停顿了一下,“若是现在动,恐怕——”
“恐怕什么?”她直接截断,语气没有起伏,“恐怕我动了大人的面子?”
潘惟正脸色变了变,“云大人,你我同在此地,有些事情……”
“有些事情我清楚,”她站起来,比潘惟正矮了小半个头,但站起来之后那股气势没有往下矮过,“戚家仓里压着粮,城外头饿着人,这两件事情搁在一块儿,知府大人跟我说复杂?”
潘惟正嘴唇动了一下,没接出来话。
“我今天开仓,那条账是我认的,”她把文书拿起来,“这条账,我也认。往后怎么交代,我自己想,不用大人费心。”
说完,她把文书递给肖琰,“拿去盖印,今晚就发。”
潘惟正站在那里,盯着那份文书被肖琰拿走,手在袖里握了一下,慢慢松开了。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肖琰在门边,很小声道:“大人,这边……”
“我没事,”她重新坐下,拿起另一张纸,“去办吧。”
动手是第三天的清早。
沈恪的人分了四路,云瑶的官兵配合封街,粮商那两家没什么动静,开门就进去了,仓里的粮整整齐齐码着,摞到屋梁,连老鼠都吃得肥。
钱庄那家闹了一阵,东家跑出来堵门,说了一堆,大意是这是他自己买的粮,又没偷没抢,凭什么让官府抄了去。
沈恪站在门口,就看了他一眼,那人不知为何话说到一半就噤声了,让开了路。
戚家是最后一个。
戚家的宅子在城东,三进的院子,大门漆得红堂堂,门口两个石狮子。封门那一刻,有个管事跑出来,开口就是“知府大人的意思”,沈恪让人把那个管事请到一边,管事腿一软,就没再提知府大人了。
云瑶没去戚家,她留在常平仓这边,等着点数。
数字一批批报过来,粮食一车车往仓里运,她站在仓门口,拿着本子,一笔一笔记。
肖琰凑过来,压声道:“戚家那边,足足八千石,成色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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