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川他回来第三天,有人来找他,说宫里的人想见那批海图。
不是他,是他的图。
孟川来说这件事的时候,沈望望川正坐在桌边,海图摊开压着四个角,他拿着一根细炭笔在一处礁石群旁边加注,手没停,“哪边的人?”
“礼部。”孟川顿了顿,“说是陛下的意思,想在京城办一场展,把这趟带回来的东西都拿出来,公开给人看。”
沈望川抬起头。
他不是没料到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展。”他把这个字咬了一下,“什么都展?”
“图、货、标本。”孟川说,“礼部那个人说,还有格物书院那边,想派学生过来学测绘方法。”
沈望川低头,看了看那张图上他刚加进去的那条线,没说话。
那条线是真实的。那批礁石,那片暗流,那个补给港,是他们用几百天换来的,上头每一个标注背后都有个人,有事,有那根本回不来的时刻。
“行,”他说,“让他们来取图,我陪着。”
京城从来不缺热闹,但这回不一样。
展览开在礼部外头的广场,搭了长棚,一排一排的架子,架子上压着东西。最外头那排全是标本,珊瑚、贝壳、一截被海水泡得发乌的木头,旁边挂着个牌子,写产地,写采到的时候什么情况。再往里走,是那批香料,用密封的小罐子装着,旁边有人专门在解说,说这是哪里来的,当地人怎么用,跑一趟海要多少天。
人多。
沈望川站在人群外头,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他不习惯站在人多的地方被人看,但孟川说他得来,礼部那边让他在场,万一有人问海图的事,得有人能答。
方老头没来。方老头说,“我看不惯那种地方,吵。”
老卞来了,这时候正挤在香料那排,跟旁边一个小贩模样的人说得眉飞色舞,手比划,嘴没停,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常石还没能利索走路,没过来。
人群里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个子不高,抱着一本厚书,挤到那张主海图前头站住了,站了很久,不动。那是展出的那张,不是原稿,是礼部的人临摹过一遍的,但礁石、航线、风向注记全都有,画得很准。
少年看着那条线,手指悬在空中,没敢碰,嘴里在动,在读那些地名。
沈望川看了他几秒,移开视线。
格物书院的人来得最多。
一群学生,年纪参差,都穿着书院的青色窄袖,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先生,戴着眼镜,手里夹着一叠纸,看到那批测绘工具展台,先生走慢了,走到跟前,俯身看了很久,然后回头冲身后那群学生招手,“来,看这个,这是什么?”
一个学生挤过来,“分角器?”
“再看。”
“不对,这是……”那个学生凑近,“这是改过的,这个旋臂的角度不一样。”
先生直起身,转头,恰好对上沈望川的视线。
两个人对了一秒。先生先开口,“这是出海的时候改的?”
“是,”沈望川走过去,“原来那个在颠簸的时候读数会飘,改过之后好一点,还不够,下次再想。”
先生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没说话,低头又看。
旁边的学生已经七嘴八舌炸开了,有人在问那条最远的航线怎么定向,有人拿着纸在临描那张珊瑚群的分布图,有人对着那块海兽骨骼标本瞪眼,互相在争那是什么,争得脸红。
沈望川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不说什么,就听着。
有个学生忽然回头,直接问他,“请问,这段从这里到这里,”手指在空中比,“中间这个标注,是暗礁还是沉船?”
“暗礁群,”沈望川说,“连着往东偏十二度还有一块,图上没标,下次补。”
那学生马上低头,在自己那张纸上补了进去,抬起来,“那这段为什么绕远了?”
“北边那个季节顺流,南边顶浪,”沈望川说,“你算一下哪条更快。”
学生算了,嘴动了动,然后抬头,“北边。”
“对。”
最轰动的还是那批珍珠。
装在一个木盒里,摆在中间的展台上,单独放着,旁边什么都没有,就只有那些珠子,颜色不对,不是惯常见到的白,有些泛灰,有些带着一点淡绿,大小不匀,但光是真的,打在上头散开,周围的人说话都小声了一拍。
有个女人站在那里,就盯着,旁边的人催她走,她不走,就那么站着,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笑,她也笑。
孟川走到沈望川旁边,“那边有人问,这批珠子是哪里来的,说是出价买。”
“不卖,”沈望川说,“这是展品,展完统一处置。”
“那个人加了价。”
“说了不卖。”
孟川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回话了。
沈望川站在那个位置,视线没有一直落在珍珠上,在扫人群,扫那些脸。有人在认真看,有人在走马观花,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这个能换多少钱,有人把孩子举起来,让孩子看那张大海图,孩子用手指点图上一个地方,问那是什么,大人说不出来,就说,“不认识,反正很远很远,在海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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