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华城6号天灯基点

“白鹭，还没好吗？”

维修人员的同行者都在一旁焦急地等待着，因为同行的其他技术人员都已死去，大家只能指望白鹭一个人。

自他们出发离开1号避难所已经过去了两个半小时，频道里陆续传来其他维修队伍的任务完成报告，这些出发去维修天灯的工程队没有一支再回到避难所，所有人都是在完成自己的任务后再把命交代在了这里。

所以白鹭才更差点要哭出来，她不是哭自己注定要死，而是因为她只是一个学徒，她没有师傅们那样的本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修好天灯。

这是最后一站了，只要修好这里的天灯就能恢复万华城的网络，防御系统也能重新启动。诸如此类的压力让白鹭的手哆哆嗦嗦，越是紧张她就越是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天灯都悬在高处，可供人站立的位置实在不多，他们脚下的土壤已经全部被血潮侵蚀，稍有不慎从这里跌下去就会被瞬间吞没，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那降下血雨的积云还未飘到他们的头顶。

“喂，我刚刚…好像看到那云雾里有眼睛…”同伴用手指着万华城头顶上最大的那片积云，那里是风暴的中心，也是吞噬万物之口。

“哪里有什么眼睛，你别吓我…”突然一道赤色惊雷闪过云层，那隐藏在云雾中巨兽的身躯被照亮一瞬，那轮廓阴影分明是一艘飞空艇，众人这才发觉那云似乎正在往他们这里靠近。

云海凹下去一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极大的气压差与强烈的上升气流冲击地面，白鹭等人亲眼看着地上逃难的众人被风暴卷入天空，在高速涡流中被扯成碎片。

“所有人都抓紧了！”

以红色龙卷风为中心，影响范围覆盖了大半个万华城，不断有建筑标识拔地而起，没入天空的血盆大口。天灯在风暴中剧烈震颤，随时都可能与地面断开连接。

白鹭在这样的条件下根本不可能进行维护工作，她死死扒住平台边缘的手稍一松懈就会被风暴卷走。

不想死！我不想死！我还…什么都没能做到…恐惧压垮了心中的一切，白鹭出现了耳鸣，身旁的同伴似乎在警告什么，但风实在太大了她根本听不见。

一块路牌被风暴卷起，撞上了白鹭他们所在的天灯平台，位置的倾斜一下子就让白鹭滑到了边缘，她出于求生本能最后死死抓住的那只手逐渐脱力。

就这样放手吧，好像也不错。白鹭回想起自己作为学徒的一生，每当她遇到稍微困难的事情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放弃，她不止一次地看到过师傅对她露出失望的表情。

她不甘心，虽然当初跟着工程队出来有一半是被人推的，但她好歹也坚持到了这里。赌上性命才站在这里，生命的最后哪怕有一件事办成，哪怕有一次闪光的机会都好…一事无成，她不希望这成为她人生的评语。

风大到睁不开眼睛，但白鹭的余光瞥到有几只手正努力伸向自己这边，她的同伴也还没放弃自己，他们要一起办成这件事。

十平方米不到的平台上，所有人都挣扎在生与死的边缘，可他们仍有余力向同伴伸出救援的手，这份勇气不会被风暴卷走，也让白鹭有了最后一搏的机会。

但意外还是发生，眼看白鹭就要够到同伴的手，突然被风卷来的物体砸中了白鹭抓着平台的手指，剧痛让她下意识松手，风暴毫不留情地瞅准时机将其纳入腹中。

白鹭闭紧双眼，却并没有感受到气流切割身体的疼痛，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人抱在怀里躲在一处掩体后面。

“你是…”刚刚被卷走的眩晕感一口气袭来，白鹭没能把话问出口，于风暴中救下她的男人把她静静安置在这里，然后通讯联系上自己同伴。

“艾特，动手吧！”

万华城的防御系统重启，安置在城内各处的炮口齐齐对准了正在摧毁这座城市的风暴中心，发出了足以贯穿云幕的光束。

天空传来悲鸣，恐怖的龙卷风也很快停了下来。隐藏在云雾中的身影下沉，于天空中播撒绝望的巨兽终于在众人面前现出真身，那是一头侧身长满了无数只眼睛的鲸鱼，却又在头部的位置拥有羽兽一样的喙，它游动的鳍，或者说翅膀，遮天蔽日，身形远超万华城所造的任何一艘飞空艇，以人类难以想象的方式在天空中活动。

沃伦特的终端立刻对这只异兽的信息进行了收录和分析。威胁等级：大灾厄。目标代号：席兹。

万华人注意到了出现在万华城上空的这只巨兽，这怪物与传说故事里描绘的鲲兽形象相近，却又有着鸟的部分特征。传说中的鲲鹏是一只大鱼变化成的大鸟，而这怪物就像是杂糅了人类的传说典故却从未真正理解的产物，是对人类文化赤裸裸的亵渎。

…………………………

万华城玲珑阁控制中枢

万华城的防御系统被成功启动了，八方游龙杵的火力网逼退了兽潮，也成功破坏了席兹掀起的风暴。

事实上只需要40%的天灯被成功修复就足以重启防御阵列，但万华城的人们一开始就是奔着修复所有节点去行动的，因此就算有些天灯已经被彻底破坏了，游龙杵依旧成功被分散在各个避难所的万华人唤醒了。

“师傅，那东西也是戾兽吗？感觉和故事里的鲲鹏很像欸？”

百梦瑶紧盯着屏幕上的那怪物，她在移动城市学院里学习时听说过存在大灾厄级别的异兽，但这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她虽然对万华城的传说故事不感兴趣，但这只“鲲鹏”还是令她感到强烈的不适，这怪物不像是自然进化出来的，更像是某种上位存在作弄的产物。

“管它像不像！既然游龙杵确实对它造成了伤害，那就证明万华城还是有机会战胜它的吧！”

游龙杵的第一次有效打击给很多万华人带来了信心，但梦瑶大师和旁观的01小队成员面色依旧凝重，他们更清楚大灾厄级别的异兽意味着什么。

“席兹”召来的血云自带强烈的干扰磁场，万华城的网络瘫痪都是受此影响，现在云雾消散信号有所好转后，东方朔那边也能正常联系上了。

通讯另一边传来东方朔的声音：“梦瑶大师，天行港已经收复完毕，请你通过全域广播通知城内的幸存者们向这里集中吧，我们需要立即组织市民撤退。”

东方朔对局势的判断非常冷静，他知道万华城的火力只能暂时延缓巨兽的行动，但它很快就会重振旗鼓，现在争取到的宝贵时间一点也不能浪费，在撤离和死守之间很快就做出了选择。

问题就是千惠和零伊那边一直没消息，她们在龙井也有可能遭遇了意外，东方朔想过要亲自率队去找人，但眼下的人手实在分不开。

梦瑶大师调出了万华城的全城布局图，用红色标记出了所有血潮侵蚀的区域，最后一番规划下来通往天行港的可行通路已经寥寥无几。

“全体市民，这里是万华城玲珑阁控制中枢。时间紧迫，多余话题不多赘述，请所有人立刻按照中枢院发布的安全路线向天行港撤离，飞空艇已准备完毕，市民们请…”

百梦瑶的全城通讯再次被强行中断，后续内容虽未放全，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飞空艇绝对无法承载万华城所有的幸存者，更晚到达天行港的人很有可能会被抛下等死。

通讯中断后，中枢内一片寂静。索亚他们已经带着绝大部分的学生离开了学院，先一步前往天行港，留下来的包括百梦瑶在内全部都是老师。

一位老教师对百梦瑶开口询问：“大师，您不跟他们一起走吗？您还年轻，掌握的知识与技术也远比我们重要，如果有你的帮助，活下来的人也会更多吧…”

百梦瑶特意在刚刚的通讯里有一则消息未提，那就是飞空艇能够正常使用的只剩下辰龙号一艘了，而辰龙号最多只能带着三千人撤离，这还是不考虑物资消耗的理论上限。

百梦瑶不提，就是害怕会引出更大的骚乱，她清楚人性经不起考验，有人离开就有人注定会被留下。

对于老教师的提问，百梦瑶反问道：“那为何您不走？相比起稚嫩的学生，在场的各位都掌握着更多更重要的知识吧。从价值的角度考虑，让你们这些研究学者先撤离似乎更符合期望。”

老人突然摸着花白的胡子哈哈大笑起来：“我不走的理由很简单，我已经一把年纪了，腿脚不方便，撤退时候恐怕拉着我也跟不上吧，还是别拖大家后腿了，不过…”老人前半段语言诙谐，明显是为了调节现场的气氛，后半段话才是真正点明了他的理由。

“我是一位老师，正因为是老师，所以才会相信孩子们能做到更多，老师的本分就是要将毕生所学都传授给学生，他们是在继承前人智慧的基础上继续开拓创新，投资未来永远比固守过去与现在有价值。”

“再来，我是教历史的。我了解的是万华城的历史，是我生活的这片土地的历史，我将自己的价值全都寄予在这座城市上了，对于一位已经扎根如此之深的老人，让他离开才是更残忍的决定吧。”

百梦瑶其实也很疑惑自己刚刚为什么没有想着要和01小队他们一起离开，但听完老人眷恋万华城的理由后她终于明白了。

她是土生土长的万华人，尽管幼时因事故被迫送离故土去城市学习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但回来后是她一手组织建立起了现在这样的万华城。她记得哪些建筑设计有她的参与；记得哪些技术难题反复出错，在玲珑阁的桌案上不眠不休；她记得无数次批改学生的论文，与他们讨论那些创意与灵感……

这是属于她的万华城，这座城里的一切改变都是她眷恋的理由。而此刻坐在这里的人，他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自己的万华城，这片土地上总有一些他们舍弃生命也无法割舍的东西，而这作为留下的理由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