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殿出来之后，思兼神便再没说过一句话。
他沿着一条极旧的小路往前走，那路不宽，只容一人。
两侧没有宫殿，没有长明灯，只有一些早就枯死的白色树木。
树皮像纸，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菊理媛神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像两个不该出现在这片旧地上的人。
“思兼神大人。”菊理媛神再也忍不住，终于开口。
“问。”思兼神薄薄的嘴唇挂着微笑，像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可眉宇之间又有着淡淡的愁容。
“建御雷神和须佐之男，明知不是那两个外来者的对手，为什么还要派他们去神树？您该算得出，他们会死在那里。”
思兼神没有回头。他的脚步依旧很稳，像每一步都踩在早就看过的路上。
“为什么神明就不能死亡呢？高天原都要陨落，没有谁是不可以死亡的。包括我们神明，都一样。”
菊理媛神愣了一下，一双俏目圆睁，雪白的脸上顿时涌起了红晕，语气坚硬地斥责道。
“可他们死得毫无意义！我怀疑你借着天照大人的命令，公报私仇！”
“我也不否认讨厌他们。”思兼神耸了耸肩膀，“但他们也并不是死得毫无价值。”思兼神转过头，看着菊理媛神，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道：“至少会让我开心。”
菊理媛神怒不可遏，神明的修养此刻被她抛之脑后。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思兼的鼻子骂道。
“思兼神大人！如果您是这种想法，是这种态度。
那么，即便有天照大人的命令！我也不会配合您接下来任何行动！
高天原已经如此危急，我绝对不会与残害神明同伴的人为伍！”
思兼神伸出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紧皱的眉头，微微地叹了口气。
“真是让我头疼呢，菊理媛神大人。我确实需要你的配合。所以，你算是威胁到我了。既然你想知道的话，那么我便透露一点给你吧。”
思兼神伸出自己的右手，将食指递到菊理媛神的嘴边。菊理媛神一愣：“思兼神大人，您是什么意思？”
“帮我咬一下，我要施展通灵术。”
菊理媛神的小脸通红，觉得眼前之人简直不可理喻。难怪天照大人如此的讨厌他。
“你为什么不自己咬？”
思兼神耸了耸肩膀，一脸诚恳地说道。
“因为我怕疼呀。女神虽然咬得也疼，但香软之舌的触感可以抵消了。”
菊理媛神气极，一口咬在思兼的手指上，刚咬破了一点皮，还没来得及使劲。
思兼瞬间将手指收回，看着手指上渗出的一滴血液，一脸可惜地说道。
“血流得有点多了，太可惜了。”
他将血液在手掌上一抹，半蹲下身，一掌拍在地上。
血色的符文瞬间蔓延开来，片刻之后，一道白烟闪过。一只半人高的蛞蝓出现在场地之中。
“上午好呀，思兼大人。有什么事情吗？”蛞蝓的声音软糯，带着一点刚睡醒般的懒散。
“我的同伴菊理媛神大人不太了解，所以请你把你之前看到的，原原本本再说一遍。”思兼神收回手，站直身子。
蛞蝓轻轻扭动了一下身体，像在回忆。
“迦具土命大人死了，就在那片林子里。他的火焰能力被那个少年的眼睛吸收。
所以那个少年也拥有了迦具土命大人的能力。后来您让神明去试刺猬头的男人，同样被杀害了，他的能力也被吸走了。”
菊理媛神原本还带着怒气，听到这里，整个人变得惊讶，急忙询问蛞蝓细节。
等确定无误之后，她变得安静下来，看向思兼神，眼神复杂。
“辛苦了，蛞蝓。”思兼神说，“你先回去吧。”
蛞蝓微微鞠了一躬，白烟散开，消失在原地。路边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风从枯树林里吹来，带着细碎的白灰。菊理媛神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所以，是能吞噬神明的眼睛吗？
可是为什么你又派建御雷神和须佐之男？他们如果死去，不是增强了敌人的能力吗？”
思兼用纤细的手指轻揉着额头，嘴角收紧的笑容，眼神认真，也多了一些愁容。
“菊理媛神大人。我记得你说过，预言就像是观测一条河流，对吗？”
菊理媛神轻轻地点点头：“是的，思兼大人。”
思兼漫步往前，一屁股坐在大青石上，丝毫不顾及神明的形象。
“时间的河流在这个世界流淌了不知多少年。
世间万物早已经被时间河流囊括其中，所以你的预言向来无所不准。而现在，这条时间之河中，来了两条巨大的鲸鱼。
将这条时间之河搅动得混乱，掀起了惊涛巨浪。所以，你的预言就此失效。
但是，菊理媛大人。
两条巨鲸虽大，但时间之河能将其囊括，便说明它们并未超脱时间之河。
你之所以观测不了，是缺乏对这两条巨鲸的了解。
只要你掌握了足够的情报，包括它们的能力、性格、来历。那么，两条巨鲸的行动轨迹将再次被时间之河捕捉，而你的能力也将重新恢复。”
思兼神转过头，郑重地看着菊理媛神，一脸认真地说道。
“所以，你的重要性远在建御雷神和须佐之男之上。
没有你的能力，我们高天原注定打不赢这场必输的战争。”
菊理媛神听完思兼神的解释，微微低下头，沉默不语。
半天之后，她终于消化完毕，语气有些沉闷地开口。
“所以，他们是被牺牲掉吗？天照大神让你全权主理这件事情，所以她也完全同意这件事情？”
思兼神抬起清秀的脸庞，悠悠地望着天空。
“为了神明的延续。为了高天原的留存。没有谁是不可以被牺牲的。
既然他们吸收我们神明的能力可以变得更为强大，那么，就送给他们合适的神明。
人心可都是贪婪的。适合他们的神明并不是无限的。
如同两头山间的饿虎，食物不够，他们又会怎么做呢？
更何况，我们的神明也不是那么好吞噬的。
菊理媛神大人，你忘了我的能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