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面容普通,眉眼间带着几分沉静,平日里站在人群之中并不起眼。可每逢夜深人静,学宫灯火渐暗,少年独自伏案推演阴阳五行之理时,瞳孔深处便会悄然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
那金色来得极快,散得也极快,恍若一缕被风吹散的日光,转瞬便隐入黑瞳深处。
邹衍曾数次凝神观察,却总在即将捕捉到那抹异象时,被少年清澈平静的目光遮掩过去。
稷下学宫之中,诸子百家汇聚,天资聪颖者从来不缺。可这个少年,依旧让邹衍心中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惊异。
阴阳五行之术博大精深,寻常弟子入门,需先明天干地支,再辨四时流转,继而推演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之机。可少年听课时极少发问,只安静坐在院中石阶旁,指尖捻着一片落叶,目光落在叶脉纹路之间,仿佛能从那细密纹路中看见天地运转的根本规律。
邹衍讲到五行生克,方才开口说出“木生火”三字,少年便低声接了下去:“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循环往复,周而复始。若以四时对应,春木、夏火、长夏土、秋金、冬水,亦能映照人间王朝兴衰。”
院中弟子纷纷转头望来,神色各异。
邹衍手中竹简微微一顿,缓缓问道:“这些道理,你从何处听来?”
少年抬起头,神情依旧平静:“先生方才已经讲了开头。”
邹衍目光深了几分:“仅凭开头,便能推出后续?”
少年认真想了想,似乎也不知该如何解释,片刻后才轻声道:“学生只是觉得,天地本该如此。木中藏火,火尽成灰,灰土孕金,金寒生水,水又滋木。学生闭上眼,便能看见它们彼此流转。”
邹衍沉默良久,忽然换了一个问题:“你可曾随哪位方士学过术数?又或家中长辈曾传你古法?”
少年摇头:“未曾。学生自幼便在齐地长大,家中亦无修行之人。”
“那你梦中可曾见过什么?”邹衍声音放轻,目光牢牢落在少年脸上,“譬如星辰,火焰,古老宫阙,或是某些早已消失在岁月里的景象。”
少年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片刻后,少年垂下眼帘,低声道:“偶尔会梦见一片很热的地方。天很高,火很多,耳边总有钟声。可醒来之后,便什么都记不清了。”
邹衍听到“钟声”二字,眼底掠过一丝震动,却极快压下。
“既记不清,便先不必强求。”邹衍缓缓合上竹简,语气温和了许多,“天地大道,讲究机缘。你如今能悟多少,便学多少。等该想起的时候,自然会想起。”
少年点头称是。
自那以后,邹衍对少年愈发留意。每逢讲学,邹衍都会刻意抛出几道深奥命题,或以阴阳论王道,或以五行推世运,或以星象验人间祸福。少年起初还会犹豫,后来渐渐敢于开口,往往三言两语,便能点破其中关窍。
“先生言水德将兴,学生以为还需观人心向背。”
“哦?”邹衍抚须而笑,“为何?”
少年望着案上摊开的星图,认真说道:“天象昭示趋势,人心决定成败。若君王失德,便纵得一时气数,也难长久。若万民归附,纵一时晦暗,也能借势而起。”
邹衍眼中赞许愈浓:“你倒不像寻常少年,竟能将天道与人道并论。”
少年微微蹙眉,似乎被这句话触动,过了许久才道:“学生只是觉得,天地再大,也不能轻弃众生。”
这句话落下,后院一时安静。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邹衍凝视着眼前少年,心中的猜测愈发清晰。
这个少年魂魄深处,藏着一段远比春秋战国更古老、更沉重的岁月。那段岁月或许与星辰有关,与火焰有关,也与那一声少年梦中反复出现的钟鸣有关。
直到这一日,杏坛方向忽然有浩然正气冲霄而起。
那股气息初起时清朗平和,如春风拂过万卷竹简。转瞬之间,又化作浩荡长河,自鲁地杏坛扩散开来,越过山川河岳,掠过城郭田野,最终抵达齐国稷下学宫。
学宫之中,诸子讲学声戛然而止。
有人抬头望天,有人掐指推算,也有人惊疑不定地走出屋舍,只见天穹之上云气翻涌,隐隐有青金色光辉横贯长空。那光辉所过之处,读书声仿佛自虚空响起,字字清正,句句铿锵。
邹衍站在后院廊下,神色凝重。
“浩然正气……”邹衍低声喃喃,“孔丘之后,人族文脉竟已昌盛至此。”
少年原本正在石桌旁整理竹简。浩然正气掠过学宫后院的一瞬间,少年手中竹简忽然坠地。
啪嗒一声轻响。
紧接着,少年胸腔深处传来一声钟鸣。
嗡。
那声音极轻,极远,极沉,仿佛自混沌尽头传来,穿过无尽岁月,落在少年元神最深处。
邹衍猛然转身:“你怎么了?”
少年站在原地,脸色骤然苍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胸口处仿佛有一轮沉寂亿万年的大日正在苏醒,炽烈、古老、威严,带着焚尽万物的气息,一寸寸冲开转世以来的所有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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