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树要长得高,光有枝叶不够,还得把根扎深。南汉如今的工业体系已经是世界顶级水平了,钢铁、电子、机械、化工、精密制造,哪一样拉出来,鹰酱如今都是不够看的。
但这棵树长得再粗,根系全扎在别人的地盘上,风一来照样晃。所以,他必须趁着现在全球化还没有根深蒂固,各国绑定还没有那般紧密的时候,把那些本来该长在自己地里的根须,一点一点挪到自己的土地上来。非洲的矿,就是其中一条最粗的根须。
他坐直身子,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旧笔记本。那本子还是他前些年在东大访客时候随手记东西用的,封皮已经有些磨损了。他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在页面上端写了一行字:
资源安全:多元化、本土化、联盟化。
然后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三道线,分别对应三个方向——土澳谈判、非洲开发、联合储备机制。写完之后他看了几眼,觉得还不够,又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技术替代:提高金属利用率,降低单位产品矿石消耗量。
这是长远的事,但长远的事也得从现在开始想着。他把本子合上,重新放回抽屉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从老榕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画出一片细碎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只是在想事情。
过了不知多久,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他睁开眼,伸手接起来。
会长,何部长那边刚发来一条消息,说他已经跟四国的商务部长初步达成了共识,联合采购体的框架敲定了。明天上午正式开会的时候,可以直接讨论执行细节。
告诉他我知道了,让他按计划推进。
挂了电话,钟铭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微微偏西,午后的阳光变成了偏暖的色调,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影子拉长了几分。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正在收尾的华族英杰庙工地。塔吊已经拆了大半,楼宇的轮廓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清晰。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伸手关了窗户,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把桌上那些文件归拢了一下,起身离开了办公室。走廊里已经亮起了暖黄色的壁灯,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着,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只是被窗外吹进来的那阵晚风打断了思路。
他侧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京州的夜风正从那里灌进来,带着花园里三角梅的淡淡香气和远处街上隐约的车辆声响。他站了两三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心里已经把这盘棋的下一步位置想好了,只等明天落子。
走出夏宫主楼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门口的岗哨立正敬礼,他抬手回应了一下,然后沿着院子里那条青石板路走向后面的住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地面上忽明忽暗地晃动着。路边的三角梅在夜色里看不清颜色,只能看到一丛丛深色的剪影。
他在住处门口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京州的夜空不算特别清朗,云层薄薄地铺了一层,遮住了大半星光,但东边那一角还是能看到一两颗亮星,像是有人随手撒了几粒碎钻在天鹅绒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了。
屋里灯是亮着的,勤务人员已经提前把空调调到了合适的温度。客厅里却不像往常那样安静——地板上散落着几块彩色的积木,沙发靠垫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一看就是下午有人在这儿疯玩过。茶几上放着一壶泡好的茶和一碟切好的水果,旁边还搁着一只粉红色的塑料小碗,碗沿上沾着没擦干净的芒果泥。
钟铭换了鞋,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就听到卧室方向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小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扎着两条羊角辫的大概五岁的小丫头从走廊那头冲了出来,光着脚丫,穿着一条印着小花的睡裙,怀里还抱着一只快有她半个人大的布老虎。她跑到客厅中央猛地刹住脚,仰起脸来看向门口,然后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还没长齐的小白牙。
爸爸回来了!
钟铭蹲下身,张开胳膊。钟楚曦立刻冲过来扑进他怀里,布老虎被挤得歪到一边,她也不在意,两只小手搂住他的脖子,使劲往他肩膀上蹭了蹭,然后抬起头来认真地打量他的脸,像是在检查什么。看了几秒后她满意地点点头,说:嗯,今天没有黑眼圈。妈妈说你昨晚上又熬夜了。
钟铭被她这副小大人模样逗笑了,摸了摸她的脑袋:妈妈呢?
妈妈在哄弟弟睡觉呢。弟弟今天下午闹了好久,怎么都不肯睡,非要抱。后来妈妈抱着他在花园里转了三圈,他才肯闭上眼睛。钟楚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姐姐特有的嫌弃,可眉眼间分明是得意的,像是在说你看我多乖,我都不用哄。
钟铭站起身,牵着她的手往卧室方向走去。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钱莹正从里面轻手轻脚地退出来,门已经关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家居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到钟铭,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的动作,然后指了指门缝。
钟铭走过去,凑近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婴儿床里,一个裹着浅蓝色小被子的婴儿正睡得香甜,小拳头握在脸颊旁边,呼吸均匀而绵长。那是去年年底刚出生的儿子,取名钟楚墨。
名字是钟铭的爷爷钟大魁给取的,钟铭他老子钟振国作为孩子的亲爷爷都没抢到这权利。毕竟,这是钟大魁的第一个亲曾孙。在老一辈的心里,男孩儿很女孩儿还是有区别的。女孩儿可以疼爱,但真正的顶门立户,绵延香火还是需要男孩儿。
当钟大魁取了这个名字后,钟铭还感叹,得亏自己姓钟,而不是姓熊。